散文:云深处,袅袅炊烟
云自山脊升起,像谁轻轻呵出的白气,一寸寸把尘世抬高。我循着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向云深处走去。鞋面沾满露水,脚踝被荆棘吻出细密的痒,却舍不得拍落——它们提醒我,此刻不是梦。风从松针的缝隙里穿过,留下一句低语:再往前,便是人间最柔软的烟火。 忽而,一抹淡青从山坳里浮起,袅袅如琴弦上颤动的余音。炊烟!我屏住呼吸,怕稍一用力,它就会断。它却非常自在,一圈又一圈地绕上云端,像是在给天空写信,字迹被阳光照得透亮。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与远村的鸡犬相闻,隔着千重山万重水,竟应和成同一节拍。 云深处的炊烟,是大地伸出的手,把漂泊的魂轻轻招回。它先爬上瓦脊,再攀住老柿树的枝桠,最后借一阵风,把松木与稻草的暖香递到我唇边。我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原来最深的眷恋,从来无法用语言认领,只能让肺叶里灌满那抹味道,像灌满一整个童年的黄昏。 记忆被点燃:祖母倚着土墙,把晚霞一把一把塞进灶膛;父亲用松枝拨开炭火,爆出一阵猩红的笑;我和黄狗蹲在门槛,等第一声锅沿的脆响。那时的炊烟,是一根看不见的风筝线,牵住我四处乱窜的脚丫;如今我长成离弦的箭,它仍固执地跟来,在异乡的高楼间,为我升起一小片可眺望的故乡。 云越聚越浓,像谁不小心打翻的米汤,把山峦泡得柔软。炊烟却愈发清晰,它穿过雾,穿过我,直抵心头最脆弱的地方。我忽然明白:所谓归途,不是脚下的路,而是心里永远住着一缕不肯散去的暖;所谓故乡,也不是地图上的那个小黑点,而是无论你走得多远,都有一股青烟为你留着火塘,留着被烟火熏黑的屋檐,留着一句“饭好了,快回家”的呼喊。 夕阳把云缝烫成金色,炊烟被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边,像一条缓缓升起的河,把尘世与天堂轻轻缝合。我伸手,却抓不住一缕,只握住满掌滚烫的宁静。此刻,万籁俱寂,只有心跳与炊烟同步——它升一寸,我暖一分;它弯一弯,我软一截。天地被简化为两种声音:云深处风抚过松针的沙沙声和人间最平凡的锅碗瓢盆相撞的清脆。 暮色渐沉,炊烟却愈发高,像要把整个村庄举到星子身边。我转身,不再追。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只要抬头,那缕青烟就会从记忆的山坳里升起,为我照亮归途。它会在某个无星的夜,悄悄潜入我的梦,把松木、稻草、米饭、泥土和亲人的呼吸,一并塞进我张开的怀抱。 云深处,炊烟渐远;我心深处,它正熊熊燃烧,成为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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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介绍:袁秀苇,笔名芦苇,中国文艺工作者联合会副会长,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四川省戏剧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众多纸刊及微刊平台。亦有戏剧作品获奖、被搬上文艺演出舞台。《雅风小筑》《醉墨流芳》《时代精英文学》微刊总编,《都市头条》认证编辑,《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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