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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新龙嘴的烟火

2026年第四期预上刊稿 2026-01-24 2026年第1期预览

林天容(四川)

新龙嘴这个地名由来已久,由四个山丘组成一个山脉,全长约300米。山势由高到低蜿蜒,形似一条长龙横卧。我家就住龙脊旁,背靠着山、面临着水。村级公路绕着这座山转了大半圈,剩下的与关五路连通。山上住了七户农户,还有一对退休教师的老两口。平时吃过晚饭,蚕桑小院的罗队长带着大家沿着公路散散步、消消食,看看月亮。走到哪家门口就亮一嗓子:“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来哟!袁二娃家的修别墅了,辜二娃家的别墅外墙沾了农家小院的光,外墙刷得雪白,硬是好看了不少……”乡言乡语撒了一路,时光便在这样的农人农语中滑过。

大雪节过后的清晨七点,我在公鸡、鸟鸣的歌唱中醒来。穿好棉衣,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见一公里外龙观堰塘石油井的塔上,顶尖的红色小灯一闪一闪,下面那盏白色的灯却亮得安静。晨光里,山丘树木只露出淡淡的轮廓,稻田和鱼塘映着柔和的微光。右前面胡二爷家还在梦乡,对面杨大姐的窗户露出一窗光亮。

我按开电灯,走下梯步,步入灶房开始用柴火灶煮红薯来喂猪了。抓三根菜子兜,几节桑树枝,再抓一大把草缨,塞入灶膛,打火机“啪的”一声冒出火焰,点燃草缨,火苗嗤嗤微响,火苗晃了晃,眼看要熄火,再用火钳夹入草缨、小竹枝、花生藤,火焰才慢慢舔着锅底向烟囱口飘去,“嚯嚯嚯”地燃了起来。这时圈里的闷头鸭却一直在那“嗄嗄嗄”的叫唤,不得已,我在灶膛塞了一块“块子柴”(大块的硬柴)之后,转身去喂这群“恶死鬼”(贪吃)了。

舀了一瓢再生稻谷,倒在地上。九只全身白生生、头顶一点黑的闷头鸭立即开启了“战斗模式”,你争我抢地吃着,偶尔抬头伸一下脖子;三只母鸡被鸭子挤到一边,还不忘咯咯叫一声,两只公鸡低头啄食,下巴垂到地上了,两根黑色的尾羽翘得老高。

我今年打了五箩筐再生稻,只晒了一天大太阳,后面连续十几天小雨、阴天,我就没再晒。怕生虫,又没车太干净,我打了两回米来吃,因为秕谷多不好打,容易堵住打米机,只好打细了喂猪,耗子偷吃了些;还用了一箩来喂鸡喂鸭,眼看就要到底了。瓢瓜刮着竹箩筐,发出嚓嚓的轻响,真是糟蹋粮食。

简单吃完早饭后,便去喂猪。那四头猪已喂半年有余,因开始喂的是玉米、稻谷粉、米糠、红薯藤这些“粗粮”,少量的饲料,所以长得慢悠悠的。最近一段时间才开始添加豆粕、增加颗粒饲料,猪才开始长膘。它们吃潲水的时候,吃食被溅到猪槽外,抢不到的,要么跪着往猪槽挤,要么把别的猪拱开,再挤拢,抢得“妥妥”(嗒嗒)地响;时不时还甩一下头,抖一下耳朵,尾巴卷起像个手写的“9”字。

想当初,买的时候,13元一斤,怯生生的:一只大草猪,四十来斤,两只小点的草猪,三十来斤,最小的牙猪,只有十多斤。当时那只小猪我们都无心要,可卖窝仔猪的卖家共十只小猪,远房的舅娘逮了两只,高坡的方玉逮了两只,如果我们不逮,剩下一只卖家不好买,所以只好一并逮了回来,当时心里嫌弃得很。可经过几个月的喂养,这只牙猪已长来撵(赶)上中间那两只草猪了。

喂猪的最讨厌扫猪圈了,虽然一天冲扫三道,还是有一点臭烘烘、酸唧唧的,它还时不时在身上杵一杵,搞得衣服脏兮兮的,满是玉米糊的印子。今天早上,实在把我给杵烦了,我就用扫猪圈的通屎棍在猪背上给敲了一棍,留下一道黑印子。它哼哼两声,又往猪槽里拱。我杵着棍,望着这不赚钱的畜生,虽然心里有点恼,但看那道脏兮兮的印子—心里释然了,毕竟,它是我看着一点点长大的”财神爷”。

今年的猪价一路下滑到“泥土里”。喂的饲料、操碎的心,都像泼出去的水。最近的窝仔猪一斤才六元,前几天老公买肉装香肠,连肉带骨才每斤八元,生猪价格简直不敢问。问了也只能叹口气。

我呆愣片刻,拍了拍那只杵我的猪,手掌传来温热的触感,就像生儿育女,帐是算不清的,但体温是真的,它正吃得津津有味。

喂完猪,我走向芹菜地。从母亲那里拿了些芹菜种回来撒了一厢,长得青油油的。记得有一年我从街上买了一包回来撒,不知为何,都没生。没想到母亲的芹菜种生得这么好。出苗之后,撒了两次尿素肥,没怎么管,芹菜已亭亭玉立。但这片菜地也成了杂草的家园,—通泉草开着淡紫色的花朵,泥胡菜展开齿形的七片叶,蒿蒿,鹅鹅长,马齿苋,水花藤、干油菜、麦草、黄兔草长得欢快,仿佛它们才是这土地的主人。扯完草,腰酸了,腿麻了,手指沾上了泥沙、染上了青草色,黄布胶鞋也被露水打湿了,冷飕飕的。

回家换鞋,闷头鸭“嘎嘎”的叫唤声与竹林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混在一起,又在讨要吃食了。稻谷遭不住这样消耗啊,得去坡上割一背篼蒿蒿,再到田里漏些田螺来喂。关于漏些田螺来喂鸭的想法,始于一次细浮萍被田螺“偷吃”的发现。一次我发现漏来喂鱼的细浮萍上有许多凸起的地方,仔细一看,却是田螺在吃浮萍。于是灵机一动漏来喂鸭,小的连壳带肉将就喂,太大的就要敲碎。没想到,鸭子格外喜欢吃,倒也一举两得。

山坡上的枯草丛中,菜地里、田埂上,一窝窝蒿蒿挂着露珠,闪着嫩绿的光泽,每一棵都映着小小的一方世界,摸着有冰凉的触感,闻着有青草的清香。镰刀在手,割上一背篼,这道菜,鸡鸭喜欢。我这“割草工”又该忙活了。

镰刀划过蒿蒿的根部,发出沙沙的声响。年轻时,总想逃离这背太阳过山的日子,远离烟熏火燎的地方,逃离与畜禽打交道的人生;时间不经意间从指间滑过,它却成了日常。背篼渐渐满了,我弯腰拎起背篼,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我直起腰,看见自己的影子躺在割草的草地上。很短,也很真实。

傍晚,杨大姐又在“来来来”吆喝她的鸭子归笼了;罗队长又带领大家散步了。辜二娃家的外墙泛着柔和的光亮。罗队长路过我家门口时,又亮了一嗓子:“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来哟!林大姐你割蒿蒿喂鸭子,鸭子嘎嘎好吃哦……”乡言乡语又撒了一路。

日子就像那横卧的长龙,在烟火气、青草气里与一路的吆喝声里,往泥土里扎得更深、蔓延得更远。

注:漏即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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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自贡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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