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居士小小说二题
一念之间
我的魂魄不堪地下的冷寂,游荡到了百余年前作出那个决定的早晨。
其时正是初夏,天不亮我叫起三个长工,老婆母刘氏和六个儿女下地除草。这是我家的传统,从高曾祖起全家老小都得干活。
又是丰收年!看到油亮的玉米苗,我一声欢叫。一只睡醒的野兔被我吓到了,傻傻地撞死在了核桃树上。真是好运!我把兔子卖给了和我一样勤俭的堂弟小母老爷。于是我家几代人辛苦积累起来的一篾席银子又多出了半块银圆,我想要是天天……
父亲生前就爱在田间转悠,这时他的魂魄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我掉进了水沟。我不知是他在扇我,湿淋淋地爬起来让长工们除草,我们八人则远远地守住核桃树,每人一棵。
这一守就是十余年。其实我们比之前种地还要忠于职守,尤其是我恨不得每分钟都能捡到一只兔子,好换成一吹就能发出乐音的银圆。离希望最近的是那个午后,忽然一阵狗叫声传来,我精神一振,看见一只灰兔被狗追撵过来。我不敢发声,只在心里喊,快撞上,快撞上!可是灰兔一个优雅地转身,把狗和核桃树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这让我遗憾了好多年,也更觉得那个决定可行。我们风雨无阻地坚守着,但这种让我心跳的时刻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我想人有人言,兔有兔语,那只兔子撞死时未必没被同类看见而辗转相告,谁还会那么傻呢?我让长工们放弃我家的田地,和我们一起到另一座山上继续守候。
小富由勤大富由命。我独自去闯赌场了,还没进门就被父亲踢了一脚,跌掉了半颗门牙。见红有财喜。我窃喜。
万事不由人,父亲在世时说得太对了。我总是赌场失意,又没得到兔子,一席银子渐渐没了。后来长工辞工了,不知什么时候母刘氏也不见了。开始以为她找到了好山场或好树,用不了多久就会带回一只肥嘟嘟的兔子,后来有人告诉我她和一个小货郎走了。我没灰心,让孩子们继续守着树。
又过了几年,六个孩子先后归宿在了我家杂草丛生的田地里。听,这不是他们在小坟垅里嚷着要饼吃吗?乖,捡了兔赢了钱就给你们好吃的!我心中的百年块垒不化。祸福都因这颗心啊!
为了筹集赌资,我把我的山林田地都卖给我的堂弟小母老爷。我知道他觊觎很久了,这回终于如了愿。等着吧,千年田地八百主,我会买回来的!
我被赌友打掉了半口牙,我的腿被打瘸了,手指也被剁了一根……我不得不回归守株待兔老本行。后来的几年里我不停地转换山场,把核桃树换成其他树种,把想象中的兔换成鹿或野猪,然后又换回曾经属于我而现在属于堂弟的禾稼茁壮的田地,以及原初的核桃树和兔,设想的动物丧生的方式也不再局限于撞树,而是落水,坠崖……
我不得不周游天下了,缺了一根手指的手里是捡来的半只碗和一根棍子。出行前我特意到父亲坟前的草丛里睡了一觉,希望他指示吉凶于我。可除了风吹茅草秆发出的铜音和乌鸦的叫声,我什么也没梦到。我用茅草占了一卜,显示利东南不利西北,便选择了东方。东方属木,树多,兔也一定多。
周游中我习惯地窥视着每一棵树,依然没有一只傻兔。我不太习惯地敲着低矮的门,打着躬,偶尔会有人给我一碗冷饭,或半个干硬的馒头。遇到高楼大屋我不敢走近,有时还会看到恶狗闪电般迫近,有一群孩子追着唱:狗儿咬的谁,咬的母德奎。咋不到屋坐?衣裳裤儿破。
母德奎就是我母老爷,当年阔着呢!
我常常饿倒在某棵树下无力站起。我不知道我离开父亲的坟后他的魂魄一直附在我的耳朵里。想是我的精神极度衰弱了,有一天我迷迷糊糊地听到他说,张老爷家施舍粥饭呢,快去吧,吃了回去种地吧!我没听清后半句话,头一晕,就摔折了剩下的那半颗追随我六十余年的朽牙。如果不是父亲扶了一把,我本来就瘸的老腿一定要摔断了。
我咽了一口血,一瘸一拐地去了。
张老爷家门前排起了两里长的队。别泄气,执着守一。父亲说。泄气?为了兔我二十多年都没泄过气呢!可是命运惯会捉弄于我,轮到我时掌勺女人告诉我没粥了!我扒开眼看了看,锅里真的没有粥了。
这个满身银饰的女人认出了我。我是不知道的,父亲也没告诉我,张老爷就是当年卑贱贫穷的货郎。勤劳的人必然有着不一样的富裕、幸福和满足,就像我的堂弟和眼前的张老爷,可我追求偶然而荒芜了的人生却继续戏弄荒芜着我。出于怜悯,光华圆润的母刘氏第二天改变顺序从后往前发粥,可是我却赶早排在了第一个,第三天我有意排在中间时她又从两头开始了!
父亲和我过去的老婆母刘氏同时发出一声叹息,我的魂魄就离了壳。我看到我那半只碗碎成了一地光耀的瓷,而我的肉体和人生却碎成了一抔污浊的泥。
梨花,梨花
别叫爸爸跌下床了哈。出门时梨花叮嘱儿子。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八岁的儿子早学会了照顾爸爸。
梨花是要到芒种家讨债,政府奖励见义勇为和低保的钱也已用光,家里又没钱给立夏买药了。她下定决心,这次一定得把钱要上,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能让她缓口气。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她诧异着孟春怎么会有杜鹃?仔细一听杜鹃竟是在自己心里叫,脑神经就痛了起来。
四年前,从山西归来的芒种对堂兄弟立夏说,采煤利润大着呢,我们一起开山后的煤矿吧,也让乡亲们有个挣钱的地方。梨花顾虑着以前和芒种的关系,没让立夏入伙,只借给他两万元启动资金。谁知半年不到,一场地震突然袭来,东借西凑加上银行贷款开起来的煤矿塌方堵死了坑道,十余个工人受重伤,芒种因此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逃出坑道又返回救人的立夏被落石砸中头部,醒来后人就痴呆了。从此梨花独挑家庭大梁,种地、喂猪、割扫把……就像一个不停闲的陀螺,啥挣钱就做啥,挣来的钱都给立夏抓了药,门前的一株甜李也因根部堆满了药渣变成了苦李。
四年来梨花只到芒种门上讨过两次债。第一次是事故发生半年后。那天,梨花迟疑了很久才走进芒种家的院子。芒种和老婆正佝偻着身子切着旱半夏,似乎争吵着什么。切片飞溅,他们身下像铺了一层雪。旱半夏是野生中药材,一斤干货可以买十几元钱。旁边堆放着当归、大柴胡、小柴胡。过道两旁整齐地码放着箭竹做成的扫把。靠着这些收入,他们一点一滴地还着债。
芒种的两个孩子正蹲在屋里痴迷地看《熊出没》。看见她来了,一个站起来挡住门,一个护住电视机,声带哭腔说,婶,求求你别搬电视机!我们长大了会挣钱还你的。
梨花打量了一下屋里,冰箱、家具都不在了,旧方桌上电视机的屏幕上人影模糊。
芒种听到孩子的哭声,抬头一看便红着脸不言语了。芒种老婆拉开孩子们说,让婶搬走吧,将来爸爸给你们买天下最大的电视机。他婶,也只有这值点钱了。前几天卖了些钱,我说给你送来,信用社却来了。你看,我们正为这事吵着呢。唉,他这个祸根害得你们也过不旺相。就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梨花没忍心搬走电视机,准备好的一箩筐话全都咽了回去。
梨花第二次到芒种家讨债是一年后的冬天,再过几天就过年了。她得备些年货,儿子五岁了还不知道烟花是什么样儿的,年后他上幼儿园又要生活费……她思虑再三,决定不要工资和医药费,只要她的本金。梨花还没进门就听到孩子的号啕声。他们的妈妈无神无识地躺在床上,爸爸在一旁无助地啜泣。芒种老婆过度焦虑和劳累引发心肌梗塞,倒在了春天来临之前。
梨花没有提钱的事,帮芒种招呼乡亲们料理了丧事。
梨花迎着落日走上了一道斜坡。坡上有一株百年老梨树,眼下老梨树洁白的花朵和嫩绿的叶片都被镀成了金色,连四溢的香气也似乎金灿灿的,给了她一种温馨柔和的感觉。她想起了那段旖旎的时光。也是在这棵梨树下。那天,同村同学的他们高考落榜归来。梨花,我要种植中药材。这是芒种的声音。梨花,我要建中药材加工厂。梨花,我要修村里最漂亮的花园房,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去。梨花……她笑出了一个小酒窝,说别累着,还有我呢!是古老的习俗棒打了鸳鸯。同一个好日子里,她的跛腿哥哥和立夏的哑巴妹妹在新房里相对喜笑时,她却无言地面对着惶恐傻笑的立夏。生活如刀,才几年时间她头上就盛开了和老梨树一样雪白的梨花。现在那只杜鹃又固执地叫起来,芒种那张脸也在眼前浮现,梨花的心忽然漾动了一下,脑神经更痛了。未来会怎样呢?要是能一了百了多好,可立夏总那么无知无觉地躺着,儿子又那么幼小!嗨,太阳出来啰喂!梨花突然蹦出一句高腔,惊飞了那只杜鹃,心便平静了下来。
斜坡尽头转弯处是芒种的家。泥猴一样的弟弟从火塘里扒起一个土豆,飞快地在两手间倒换着,掰开,递一半给哥哥。兄弟俩迫不及待地把土豆往嘴巴里塞去,烫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忽然他们发现了梨花,怯怯地说,婶,我们饿。
小心,别噎着。梨花帮他们拍干净身上的灰尘,舀来水给他们洗了手脸,又让他们找出针线给缝好了衣裤上的破洞。爸爸去哪儿了?她问。
几天前爸爸又到山西挖煤去了,让我们到学校寄宿。爸爸说,他回来时就可以还清所有的钱了,要给我们买一台大大的电视机,还要买新衣服!爸爸还说他要重新把煤矿开起来。两孩子眼睛亮闪闪的。
梨花愣了一下,才注意到方桌上已没了电视机,只留下了一层深浅不一的灰尘,犹豫了一阵说,走吧,到婶家去,以后放了假也来,婶给你们做好吃的。
(作者原名:李艳平,笔名老笔书香或书香居士。《小小说月刊》签约作家。作品散见《百花园》《小说月报》《小说月刊》《小小说月刊》《佛山文艺》《青年作家》《小小说大世界》《教师报》《农村大众报》《语文报》《检察日报》《华西都市报》《新班主任》《河南文学》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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