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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暖阳向西,步履成诗

2026年第四期预上刊稿 2026-01-17 2026年第1期预览

姚洪双(四川)

2025年11月21日的成都,天色总是蒙着一层欲雨未雨的灰。那个周五的早晨,我和妻在早餐桌边对视一眼,忽然同时说:“去西昌吧。”没有行程表,没有预订住宿,只随手抓了两件薄外套,便踏上了开往西昌的动车,来了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列车穿过连绵的隧道群时,窗外的明暗开始交替上演一场光的舞蹈——骤然漆黑如夜,又豁然开朗成满坡的赭红土地与湛蓝远天。妻靠在我肩上,指着窗外掠过的索玛花丛,轻声念出站台偶见的彝文符号。风从窗隙钻进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干燥而清澈的气息。

当“西昌西”三个字在显示屏亮起时,午后的阳光正像融化的金箔,泼洒在整个月台上。我们跟着人流往外走,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这里连风的速度,仿佛都比成都要缓上半拍。远处邛海的波光,在天际线处微微闪烁,像一句欲言又止的邀请。

突然地出走,往往是为了逃离某种重复的秩序。而此刻站在异乡的阳光下,我忽然明白:我们要的或许并非陌生的风景,而是那个在熟悉生活里日渐模糊的、并肩看世界的自己。这趟向着暖阳而去的慢行,早已在启程的时刻,就写下了它的第一行诗。

西昌的午后。阳光斜斜地铺满街道,不灼热,只温暖。我们手牵着手,走出西昌北站,妻说:“闻到了吗?阳光的味道。”我深深吸一口气——是干爽的、略带甜味的暖意,混合着远处邛海的水汽。这是我们第一次来西昌,却在路上就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赴一个迟到了许久的约定。

我们选择在邛海边的一处客栈住下。房间不大,却有一扇对着湖的窗。放下行李时,夕阳正把湖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铺了一湖碎金。妻说想出去走走。于是我们便沿着湖岸,漫无目的地走。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妻的手在我手里,温温热热的。我们不说话,只是走,看夕阳一寸寸沉下去,天空从金红变成黛青,最后几缕光挂在对岸的山脊上,迟迟不肯离去。湖边的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耳语。天色完全暗下来时,湖对岸亮起了点点灯火。

西昌的夜,是裹着水汽的。邛海的风吹进街巷,湿漉漉地带点鱼腥,却叫人安心。我们寻了家老店,挨着湖边,竹棚子下悬一盏昏黄的灯。

鱼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老板用带着彝族口音的汉语说:“一鱼两吃,头尾煮汤,中段烤着。”火盆端上来,炭星子噼啪轻跳,铁网上铺开的鱼肉渐渐蜷起边,泛出金黄的焦痕。烤鱼不用筷子,用竹夹,小心地翻转,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我盛一碗奶白的鱼汤,撒几粒葱花递过去,妻接住,手背有淡淡的炭火印子在闪着光,诉说这温馨的画面。

烤鱼的辣是慢慢爬上舌尖的,先是香,再是麻,最后那点灼热直往喉咙里钻。妻吃得鼻尖冒汗,我便把冰镇的酸角汁推过去。我们不怎么说话,只偶尔同时伸出筷子,在蒸汽里相碰,又各自缩回。远处有渔火明明灭灭,近处是我挑走鱼刺后,轻轻放在妻碟里的雪白鱼肉。

夜渐深时,店家送来自酿的桂花酒。我们碰杯,瓷盏轻响,像湖心月影被桨拨开的声音。结账出门,衣裳都浸透了烟火鱼香。我自然地牵起妻的手,掌心温热,恰如这人间最寻常的暖意——原来所谓相守,不过是一起走过许多个这样腥香鲜活的夜晚,把日子过得像邛海的鱼,有汤的温润,也有烤的炽烈。

夜里的邛海静极了。回到房间,我们靠在窗前,看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箔。妻说这里的月光和家乡的不同,更清澈,更薄。我说是因为海拔,妻说是因为心情。我们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月光在湖面上慢慢地走,像时间一样,不急不缓。

第二天去大石板古村,太阳正好。村子依山而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我们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墙上的斑驳光影,看屋檐下垂挂的玉米和辣椒,红黄相间,是秋天才有的丰饶色彩。

在一处拐角,妻忽然站住了。那是一扇旧木门,朱漆早已剥落,露出木头的原色。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阳光斜斜地打在门上,形成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妻看了很久,然后举起手机,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怎么了?”

“太完美了,”妻说,“完美得不像真的。”

最后妻还是拍了一张,然后我们继续往前走。路上遇到一位坐在门口吃葡萄老的奶奶,她抬头对我们笑了笑,满脸皱纹像秋菊一样绽放。妻说想买些葡萄,老奶奶摆摆手,抓了一大把塞进妻手里,说着我们听不懂的彝语。我们只好连连道谢,她把我们送到路口,还在挥手。

离开古村时已是午后。我们在一棵大榕树下休息,妻拿出老奶奶给的葡萄,我们一颗颗剥着吃。葡萄很爽口,有清甜的味道。妻说,这可能是我们吃过的最好吃的葡萄。我说是因为有阳光的味道。妻笑了,把一颗葡萄放进我嘴里。

泸山。山不算高,但台阶陡峭。妻说要一口气爬上去,结果没到半山腰就喘得不行。我们在一个亭子里歇脚,妻靠在柱子上,脸红扑扑的。我递过水,妻喝了一大口,然后望着山下。

从这个高度看邛海,又是另一番景象。湖面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游船划出一道道白线,慢慢扩散,消失。妻说真美,我说是啊,真美。其实我想说的是,有妻在身边,看到的风景才真的美。但我没说出口,有些话不必说,妻知道的。

继续往上走,山路变得清幽。松树多了起来,风吹过时,松涛阵阵,像远处海潮的声音。妻说这声音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后面的小山。我们便一边走,一边听松涛,看猴子在树梢上跳舞,听自己的脚步声。

快到山顶时,出现了一座寺庙。红墙青瓦,在绿树掩映中显得格外宁静。我们走进去,香火不旺,只有几个老人在殿前静静地拜着。院子中央有一棵古老的银杏,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地上落了一层。我捡起一片,对着阳光看,叶脉清晰得像生命的掌纹。

“秋天真是最好的季节。”妻说。

“为什么?”

“因为一切都刚刚好。不冷,不热;不繁盛,也不萧条;像是生命的中午,什么都经历过了,什么都懂得了,却还保持着热情。”

我握紧妻的手。是啊,我们的生命,也走到了这样的秋天。不再年轻,却也不老;不再热烈,却更加深厚;像这山上的树,经历了风雨,根扎得更深。

从山上下来时,夕阳又西斜了。我们不急着回去,在山脚下找了块石头坐下,看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山渐渐变成黛色,湖面泛起最后一点金光。妻说真安静,我说是啊,真安静。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而缓慢,一声,又一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时光里传来。

最后一天去建昌古城。和许多古城一样,这里有修复的痕迹,但走进小巷深处,依然能找到旧时光的影子。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旁是木结构的老房子,有些歪歪斜斜的,却顽强地站立着。

我们逛得很随意,看一家手工银饰店的老师傅敲敲打打,看茶馆里老人们下棋,看街角小猫晒太阳。在一家书店里,我发现了一本关于西昌的老照片集,我们便坐在窗边翻看。照片是黑白的,记录着几十年前的西昌:更原始的邛海,更古朴的街道,更朴素的人们。

中午,我们在古城里找了一家小店吃饭。菜品简单,味道却出奇的好。特别是那道南瓜汤,金黄浓稠,喝下去从胃暖到心。

饭后继续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古城墙。城墙不高,但保存完好。我们沿着台阶走上去,视野顿时开阔。古城在脚下铺展开来,青瓦屋顶连成一片,远处是现代化的高楼。历史和现实在这里相遇,却并不冲突,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我们靠着城墙,看云在天上慢慢走。妻忽然说:“真不想回去。”

“那就多住几天。”

“不行,还要上班,等退休后,我们来西昌来定居嘛。”

“好呀!其实,此行的目的,就是打前仗,先侦察侦察嘛!”

“你的想法还挺多的呀?还有啥想法,快告诉我。”

“暂时保密!”

我们都笑了。是啊,我们已经不是可以任性远游的年轻人了。我们有年老的父母,有责任,有还未成家的儿子,有牵挂。但这样短暂的逃离,已经足够让我们充电,让我们记得,我们不只是父母,不只是子女,我们还是我们自己,是彼此的爱人。

傍晚,我们登上回程的动车。西昌在身后渐渐远去,灯火次第亮起。妻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这趟旅行真好。”

“好在哪儿?”

“好在我们在一起,慢慢地走,慢慢地看,不赶时间,不打卡,只是感受。”

我握紧妻的手。是啊,我们穿过了西昌的阳光,穿过了邛海的月光,穿过了古村的石板路,穿过了泸山的松涛,穿过了古城的灯火。更重要的是,我们是一起穿过的。手牵着手,肩并着肩,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越来越多。我想起邛海的月光,想起古村的阳光,想起泸山的松涛,想起古城的砖瓦。这些都会成为记忆,成为我们共同故事里的那不可抹灭的篇章。

而我知道,只要有妻在身边,我们还会一起穿过许多许多的秋光,在许多许多的地方,慢慢地走。不着急,不匆忙,只是走,只是感受,只是在一起。

这就够了。这已经很好了。

作家简介:姚洪双,西藏武警某部退役军人、四川乐至人,中共党员,大专文化,政工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评论专门委员会副秘书长、资阳市作家协会会员、资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华人文学》签约作家、四川天府新区华阳作协副主席。出版有散文集《勿忘我》和《秋光里的风筝》;诗歌集《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爱》;科普实用集《男性养生与保健》;长篇报告文学集《时代足迹》;精短文集《相思春雨》《流淌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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