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阿裴已二十余年，印象中他有双精致的小手。

认识阿裴，源于我一个叫公公的同学，公公不是辈分高，据说是少了个蛋蛋，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的智商。我们是上下铺的铁哥们儿，中专毕业那年，我回小县城过起了朝九晚五的生活，他则去了川西北一家化工厂，很快就升了销售部经理，混得风生水起，后来听说辞职去了省城。

几年后，遇上改制，我到省城投奔公公，在清水河畔过起了梦寐以求的都市生活。

公公在簇桥租了个小四合院，这里是城乡结合部，他说房租便宜又有烟火气息，适于修身养性。但我不样认为，因为他经常带不同的女人回来，他说是同事，但同事是不可能在这里过夜的，因此我怀疑他的两个蛋蛋都还在。但我也不必去深究，毕竟他给了我立锥之地，已是感恩不尽。

公公还是那么矮，一米六的样子。曾经三七开的发型让摩丝固定成了时髦的大奔头，西装革履，俨然一副业界精英的派头。只是话很少，说起话来还左顾右盼，那口黑黢黢的牙齿给人满嘴跑火车的感觉。

那是一个周末的上午，我斜靠在床头翻看《成都商报》的招聘信息，突然院子里传来唰唰的扫地声。推窗望去，公公正在扫院坝。那时成都正流行李白清的假打，我便调侃，说你娃瓜，半夜起来扫院坝。公公抬头嘿嘿一笑，双手拄着扫帚说，今天要来朋友，你去烧壶水。

水还没有煮沸，阿裴就来了。

阿裴的个子比公公还小，洁净的小平头与清瘦的脸庞十分般配，俨然就是迷你版的C罗。一双滴溜溜的小眼睛，就像两个摄像头，仿佛要把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花衬衫外面套着绛紫色的西服，却没有打领带；下身一条雪花牛仔裤，配上那双亮锃锃的甩尖子皮鞋，特别时尚。在成都，这叫超哥。

我提着水壶出来，阿裴正坐在大理石圆桌旁，翘着二郎腿，前倾着身子和公公小声说着话。见我过来了，他收回身子，抽出压在二郎腿下的右手，弯曲了食指和中指轻轻叩了叩大理石桌面，油腻的袖口晃来晃去。这时我才发现阿裴有一双精致的小手，纤细瘦长细腻如丝，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

我对阿裴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前卫大方青春活力。每次都会带来高档烟酒，偶尔还会捎些好酒好菜。当然，这全托了公公的福。

然而，公公却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趁我不在场的时候，他们偶尔还会争执不休。这时阿裴就结巴了，你你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着实让人揪心。

阿裴一周不来，我会想他；半月不来，我会叫公公给他打电话，尽管他袖口上有一圈淡淡的油腻。

阿裴已有月余没来了。公公说，不来最好。

就在我快要淡忘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现了。

那天我们正准备吃晚饭，阿裴提了一瓶劣质酒和一袋凉菜来了。还是那身穿着，脸上却多了一道伤疤，格外的显眼。他还是用那招牌式的口吻打招呼，你，你，你们俩爷子没喝酒哇。

你娃死到哪里去了。公公一边说，一边起身去厨房拿餐具和酒杯。

阿裴扭着身子，夸张地摸了摸衣袋，又拍了拍裤兜，一脸囧色地说道，妈哟，忘记带烟了。我赶紧掏出香烟递了过去，这是他第一次接我的劣质香烟。

公公将凉菜倒进碟子，一半油炸花生米，一半凉拌折耳根。公公还不忘调侃，你娃吃素了嗦。阿裴没接话。他今天情绪不高，那双精致的小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

酒过三巡。阿裴结结巴巴地说，明，明天，我回，回老家了，再，再，再也不来了。

公公瞟了他一眼，如释重负地说，早该回去了。

阿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始终什么也没说。我也不好多问，毕竟我们之间还隔着公公。

我不胜酒量，很快就迷糊了。隐约中只听见什么盆呀手呀之类的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床头的半包劣质烟和手机不见了。我跑去问公公，他的手机也不见了。后来在厨房里找到了手机，只是案板上那几十元买菜的零钱不见了。

公公一脸歉意地骂道，狗日的阿裴。

我反倒轻松了，毕竟阿裴已经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