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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桐花半落

2026第3期预上刊稿 2026-01-13 2026年第1期预览

杨红英


桐的种类有点多,又与我们关系密切,一般很难辨认。从“紫桐垂好阴”这样的诗句,可推测古代文人笔下高洁、惹人相思的桐花是我们熟知的泡桐。至于与凤有关或与制琴有关的青桐,也就是最具文化意味的应是梧桐,可惜其花色花型都不出彩。作为当今行道树宠儿的法国梧桐,胜在手掌般的叶上,花其实也不美。我要说的油桐,在八百里穹窿深山里藏着两种:一种俗称广桐,学名皱桐,也叫千年桐,花色纯白;另一种俗称桐子树,学名光桐,也叫百年桐,或三年桐,花色白中有红。

最受我们追捧的桐花是桐子树的。据考证,《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提到的“一候桐始华”,当属泡桐花。我们的民间谚语说的倒是这句:“叫花子不要夸,还有三月三桐子花。”这说的是孩儿脸似的春天,要到农历三月初桐子花开过了才会趋于稳定。清明节前,漫山遍野深深浅浅的绿意中漂浮出星星点点的白,这便是是有三四十年树龄的老桐子树率先做出的试探。之后,若气温真正回升,尤其是阳光给力,积蓄的力量才会冲破青绿色花托的层层包裹,一夜之间,若雪花若白云般覆盖整株树冠。远远望去,真像朵朵白莲养在绿池中,轻盈梦幻;又像棵棵树木穿上缕缕白衣,仙气缥缈。

这些观感其实是在朋友圈饱眼福的结果,纯属浮光掠影。当我真正接触到这些乡野仙子,方知其独特的美是照片和视频无法传达的。

在山王镇太平村,有一株备受追捧、名气最高的桐花王。它长在公路边上,枝干粗壮,需一人抱,一米处明显弯曲,再分成三个枝丫,一看就比别的树经历更多风霜。据当地人回忆,这棵桐子树的树龄大概有六十年。据《威远县志》记载:1964年,为实现“桐子县”,号召大种油桐。这应该跟当时国家大量桐油出口欧洲有关。更早的记载还有:民国三十二年,全县播种油桐5亩。这显然与1939年2月8日签订的中美《桐油借款合约》相关。这便是在中华民族多灾多难的复兴路上,桐油的出口一度超过茶叶和丝绸,成为国家战略物资的历史。今天,这株开满繁花的桐花王算是有力的见证者,我们不得不推断深山里还有更大年岁的桐子树存在。

桐花王基本遵循先开花后长叶的规律,加上周围没有其他树木遮挡,高七八米的球形树冠远看就是一团白花巨伞,似无数白鸽停在上面,近瞧则是密密匝匝、层层叠叠、朵朵摇曳的簇簇繁花。它恰巧长在进入桐花区域的起点,像一棵迎宾树,以摄入心魄的魅力把外来者的眼球抓住了。一两个小时,穿着艳丽的女人们,会以各种姿势与它合影拍照,然后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其实,真正的桐花世界在芭儿湾和梨子屋基。从地名看,过去一处以芭茅闻名,一处以梨树享誉,也就是说前一处算未开发的荒野,后一处则是人间烟火所在。如今,这两处都散布着成千上百棵大大小小的桐子树,虽没有桐花王那般大气荣耀,却有成片的优势,足以成为引人入胜的景点。

芭儿湾地处山王场镇边,有一条蜿蜒下行到葫芦口码头,长达一公里左右的石板路穿过桐花林。路边有大大小小造型独特的山石,有成片的碗口般粗的桐子树,也有几棵乌桕树夹杂其中,更远的四周则是苍翠的松树。不经意间,一幅极有层次极富古意的中国画便在岁月的打磨下成形了,到这里打卡的人络绎不绝,宛如集市。

相反,梨子屋基成了人迹罕至的地方。从公路下来,穿过一截碎石林荫道,路过一堰塘,再穿过一片浓密的楠竹林,步入藤蔓丛生的林间小道,才可以窥见桐花洁白的倩影。这时,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为这份邂逅惊叹。我则有产生闯入林芝桃花沟的错觉,为见到难得的天上人间激动无比。

这是一个不大的山谷,形状像一个农家常用的簸箕,落差不过二三十米,谷底面积不超过五亩,差不多就满足一户人家自给自足的样子。谷底石头垒的残垣断壁,田块形和一口山泉水井,的确显示曾有人在此生活的痕迹。这户人家也许曾种满梨树,可惜现在一棵也找不到了。现在,除山顶浓密的松树林和谷底一片高大的楠竹林,整个山谷到处是桐子树。尤其是未有路的一边都有碗口般粗,完全连成一片,比芭儿湾的要密集、繁盛,就跟云朵掉下来一般。沿着弯曲的山路下行,穿插其间的桐子树,因与各种树竞争,其枝干都是扭曲向上生长的,且枝干普遍偏高,花朵却稀疏一些。

曾几何时,这户人家应该也积极响应国家的号召,在不适合种庄稼的山腰上种上了桐子树。后来,随着合成涂料的诞生,有着天然优势的桐油不能畅销了,桐子树就不大受待见,渐渐被别的树取代。可是,这片山谷为何又成了桐花的天地呢?应该跟这户人家搬走有关。人为的干涉没有了,哪怕残存一棵桐子树,也会有桐子果滚落,然后路边、井边、竹林边便有了更多的桐子树。“桐子落地三年还种”,在一个个三年的轮回中,那些耕作过的层层梯田,坡上坎下,屋前屋后,包括墙头屋内,当然就变成了桐子树的栖息地。

小时候,我们队有一棵桐子树,长在大湾田的边上。新麦出来,家家户户都要摘几片叶子回去做桐子粑。而我印象最深的是上面挂的绿色果子,这在果子贫乏的年代对我们这些孩子是何等有吸引力。但是,大家都得到了“没有满十二岁不能去摘桐子果”的警告,基本上都有所畏惧。记得后来不知是谁开了头,也摘过来玩,除了满手弄满白色的浆液,倒也没受到什么惩罚,当然也没得到多少惊喜。后来,这棵仅有的桐子树不见了,我终究没有留下见过桐花的印象。

在懂花爱花的年龄终于见到桐花,也许就是上天对我的恩赐。我凑到一朵花心处嗅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的馨香从鼻翼直达脑门,印象中樱桃花、桃花、梨花这些家花都只长着好看的皮囊却有一股怪怪的味儿,不由得对桐花增添了好感。又细数起花瓣,开得最繁盛的基本都是五瓣,拇指般粗细的枝干上稀稀拉拉开了几朵的,则有七瓣八瓣。或许,这些年龄尚小的后辈,想一鼓作气夺得花魁,殊不知时间的接力棒正在自己手里。

欣赏桐花的美,要静静地慢慢地与之凝视。它的红与白绝对是经过无数次商量与协调的结果。花心处,鹅黄色的花蕊下,被一圈浓郁的复古红占据着,至花瓣中间晕染成缕缕丝状,延伸到花瓣最大直径的地方,也就是褶皱处便戛然而止。如此讲究颜色的配合,这在以数量取胜的山野之花里,不能说绝无仅有,但为数真的不多。且看同一时期开放的灯台树,还有稍晚一些才会开的广桐,以及槐树,基本上都是纯白。

不仅一朵花中有红与白的完美映衬,花与叶,花与花也算最佳搭档。一支有四五簇,一簇三四朵,通过细长的花柄或聚拢或四方散开,每一支都堪称花束的杰作,再加上一朵花一片嫩叶的依托,再优秀的人间插花师也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弄出这么多不一样的组合。

一阵微风吹来,朵朵桐花以完整的花形、盛开的姿态簌簌飘落,在空中摇曳之后,落到草地上,铺成锦绣般的花毯,与树冠上的后起之秀遥相呼应;落到藤蔓上,则成了一朵朵俏丽的装饰;落在拇指般粗细的幼年桐子树叶上,就成了小树的梦。这时,空气中弥漫着悠悠淡淡的甜蜜,真如传说中的空谷幽香,让人情不能自已,只想捧一本书,在墙头,一直坐下去。

“花心里藏着月亮的眼泪,等月亮哭够了,花就该落了。”一位文友的外婆曾这样讲桐花,算是给桐花注入了最婉约的灵魂。的确,桐花的花期不长,前前后后加起来最多半个月。这期间,要是有一场风雨来临,花会掉得干干净净,如同未曾开过一般。正因为如此,人们即便爱桐花,也没有多少人会把它作为景观树栽到屋前屋后,更不会当作行道树大面积种植。

这是一种不可被占据的花,能邂逅它的芳菲,是荣耀。能在桐花半落之时,闯入桐花谷,得到一个最美四月天,恐怕是我半生修为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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