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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父亲的汗与光

2026第3期预上刊稿 2026-01-08 2026年第1期预览

刘胜秀

清明,弯腰在父亲坟前烧钱纸,我想今年102岁的他会为我们现在的生活而高兴,也会为他最小的女儿心生爱怜和自豪吧?

父亲离开我们已17年了。我出生时父亲已49岁。如今,我也年过半百了。父亲爱我,但有两件事却让我埋怨了父亲好长时间。

9岁那年深秋,一场疾病降临在我身上。当父亲把右脚已痛了五天,发着高烧的我背到医院时,我已几近昏迷。之所以没及时就医,是父亲以为脚痛搽点药酒就会好,他没料到自己的疏忽会给我造成那么坏的结果。

进医院的当晚就出了病危通知书。骨髓炎引发的败血症差点要了我的小命。我依稀记得父亲坐在我床前,用宽大温暖的手抚摸我的额头,和母亲一起叹气。他们已在60年代初先后失去两个儿子(前两个哥哥在几岁时分别因脑膜炎和痢疾夭折),若再失去幺女儿,对年过半百的父亲定是重重的打击。好在我终于挣扎着跨过了死亡之井,父母也熬过了不眠之夜。

出院后,父亲没遵医嘱,隔天带我到医院去换药。那时,四哥在上初中,母亲没有工作,从盐厂退休后的父亲自觉“任务没完成”,又继续在外面找活干。他先后请了三个老中医生上门来为我治病。由于治疗不正规,最终造成我右腿残疾。后来,还是在医院动了手术,我才能拄着双拐杖上学了。这是我埋怨父亲的事情之一。

动第二次大手术那年夏天,父亲背着我从家到医院的情景让人记忆犹新。当他小心走下那段斜坡,平稳走过石桥,又爬上那三四十级不规整的石梯时,我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喘息声,看见晶莹闪亮的汗珠在他被太阳晒成焦黄色的脖子上滚动,我感受到他背上的热度与湿度,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汗味和烟味。看到他那花白、稀疏的头发里浸出的汗水,我已感受到父亲无言的爱。汗水流进父亲眼睛了,他小心把我从他背上放下来,让我倚在商店门前,一只手扶着我,一只手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脸上、头上及胸口的汗水。我发现父亲的汗衫只有最下面的十厘米的地方才是干的。父亲还问我渴不渴。那一刻,我感觉父亲是如此疼爱我的,又渴又累的是他啊,他却首先想到了我,自己渴了也舍不得买一根冰棍吃。

父亲给我借回了很多小人书以及巴金的《家》《春》《秋》等名著给我看,以解除我病床上的孤独。也在那时,我喜欢上了读书和写作。

小学毕业那年,我被分到了河对岸,教学楼又在山上,有着高高石梯的中学。为了让我进离家近,路平坦的三中,父亲拿着我的成绩单和户口本在那个炎热的暑假,跑了区教育局,又跑市教育局要求转学。当看到父亲戴着草帽,喘着粗气,汗流浃背地回家时,我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嘶哑,他向我展示着转学证明,高兴地说,这下好了,终于可以读三中了。那一刻,我知道父亲是爱我的,为了我流再多的汗也无怨无悔。

父亲只读过两年私塾,户口本上父亲的文化程度写的是“高小”。父亲的毛笔字和钢笔字写得兼具楷书和隶书的韵味。记得他曾捏着我的小手,用小拇指长的铅笔头教我写“人、口、手”。读书时,每次叫父亲给我的试卷签意见,他总会从右到左,竖着写上他对我希望,而不是像别的家长一样签一个“已阅”了事。父亲希望我们能多读书。他常爱在我们兄妹面前念这几句古诗:“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还常对我们说,好好读书,书读好了是自己的,贼也偷不走。因此,他把我们三兄妹都盘到了高中。

可是,父亲却无力供我上大学。高考那年,年已七旬的父亲此时想的是怎么把集资建房的钱交了,怎么把四哥的婚事办了。对于我的将来,父亲只轻轻地说了一句:“前途,靠你自己去奔。”我知道,父亲爱每个子女,爱这个家,但含泪舍弃高考那个夜晚,我还是在心里怨命运怨父亲……直至我和中专毕业,患有强直性脊柱炎的丈夫成了家后才慢慢谅解了父亲。

当我拿到自考大专文凭,当我有散文在报上发表,当2000年5月,我独自去北京鲁迅文学院参加“文学梦——浪漫之旅”学习,父亲就像我小时候当了少先队员一样,到处给亲友和老同事炫耀。邻居们都说,只要提起刘五妹(我小名),刘大爷的脸就笑烂了。

是的,没有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快乐健康,没有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个稳定工作,生活幸福。我的残疾一定也让父亲内疚过,我的努力的确也让父亲骄傲过。

2004年,报社的记者来采访老盐工父亲,81岁的父亲向年轻记者简要讲述往日工作的艰辛、荣耀后,却给记者提起我和老公,说我们读书用功,但家庭条件都不好,说我们都在报上发表过文章,有文化、能干……言语间很为我们自豪,似乎希望记者能采访下我们。对他曾经上班被卤水烫伤过小腿的往事却只事不提,从父亲的“跑题”,可见父爱深深。

父亲在世时,最希望我和老公能有自己的住房。可以告慰他老人家的是,2015年初,我和老公贷款买了一套小户型商品房,终于结束了到处租房、多次搬家的历史。如果知道我于2021年春还到了上海参加全国残疾人文学创作研修班的学习,到黄浦江边欣赏了东方明珠的夜景,从没出过省的他在地下也会为我笑得合不拢嘴吧?如果知道我现在在地方志办公室编“官书”,父亲更会为我感到骄傲吧?

一年一年,当我年过半百,站在父亲坟前,已成“空巢中年”的我多想再听他叫我一声“五妹子”,多想他宽大的手能再抚摸下我的头,多想能再在他宽厚背上靠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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