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父亲的病
父亲不抽烟,自从到外打工染上肺结核后也把累后喜欢喝一口的白酒戒掉了。可是,病痛却不能说除掉就除掉,肺结核治好后,他依然咳嗽,且痰多。当时,母亲有一半的时间来帮我们带孩子,父亲在家干的农活多,又没好好吃饭,一感冒就去村医处拿药,阿莫西林、咳特灵等基本上没断过,不知不觉就拖成了慢性支气管炎。
条件好些后,我带父亲去华西、自贡和内江等大医院看过,医生都说治不好了,只能注意保养,防止感冒。可父亲才五十多岁,根本不愿意放弃种了一辈子的土地,依然劳累不止,而且因为节约惯了,饮食也缺乏营养,身体的免疫力当然越来越差,一年之内都要去输液好几次,还不包括经常性的打针。
这种状况当然令我十分担忧,但我除了试图劝说他们少种土地外也因为精力主要在儿子身上没有其他作为。儿子读大学后,我也从菲律宾做外派教师回来,先就把说了十多年要修的老房子一事解决了。眼见着满是裂缝的土墙房子变成宽敞明亮的钢筋水泥房,父亲的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逢人还跟人家说自家漂亮的小院。
也许是人到中年了,不免对传统的东西越发有兴趣,我又说服父亲去接受中医调理。针灸、敷贴、电疗和吃中成药,整整八个月,隔三差五,从老家坐车去镇上,他坚持下来,似乎也有了保养的意识,这样,一个冬天没再去输液,偶尔感冒一次再去拿点药就解决了。花掉一万多块钱能减轻支气管炎的折磨,我们一家人都十分满意,当然就成了这位李医生的铁杆粉丝。
我并没把父亲的健康问题全交给医生,尤其是在喜马拉雅平台上听了徐文兵等中医大咖的讲座后,我对这具肉身才有了一些认识,知道把疾病与体质结合起来看,懂得了健康与习惯的联系。诸如,生在四川这个潮湿的环境里,我们一家人却受民间风俗影响,基本上不吃姜,更别说胡椒大料之类热性的作料。这样本来孱弱的身体当然就成了寒性体质,一家人的消化功能都不好,不敢吃冷的,稍微吃多点硬点都会拉肚子,而父亲这几十年都没出过汗。
一边是医生的调理,一边就是生活习惯的调整。姜当然得请来,成为炒菜炖汤的主要配角。看父亲平时吃饭速度快,不善咀嚼,便跟他讲细嚼慢咽的方法和好处。还通过教他一些处理晕车和肚子胀气的按摩手法,让他在立马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对我产生了十分的信赖感。尤其是花掉一万多元,将他的助听器换代升级,使他跟人的交流变得跟正常人一样后,我感觉七十岁的父亲整个人的身体与精神状态比他患病前,也就是五十岁前还好。
五年的努力,还获得一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效果,那就是父女之间的关系变得十分融洽,可以说心心相系。以前,可能因听力受损,加上又只生养了我一个女儿,屋里屋外的父亲基本上都是沉默寡言的。他从不会说出自己的想法,当母亲做得不如他的意时,他便大喊大叫,好像一袋种子放错了位置或肥料拿多了少了就是无法原谅的大错。而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跟父亲摆过所谓的龙门阵,至于需要我做什么他也不会直接叫我,反而需要母亲传递,或者纯粹看我的应变理解力。父亲的状态变好后,我们在饭桌上会聊天,我每周带回去的各种好吃的他会仔细看,还会问,尤其是他感觉不舒服时会主动告诉我。
最让我感动的是,他知道我喜欢养花,不仅帮我弄好花坛、挑好沃土、栽种并养护花草,还时常在外捡一些黄刺玫、鸡冠花种子回来,甚至把院子周围每一块边边角角的土地用碎石镶嵌起来,给我种花养草,让我买桂圆、石榴、无花果等来种。
几年前,我们只是一咬牙出钱将老家翻新了一下。几年来,父亲一直如此用心费力,把空荡荡的小院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花果园。如果说双向奔赴的爱能创造叠加的奇迹,能带来真正的幸福,我相信这便是。
良性循环带来的正向效应还有先生的改变。以前他的周末过得很随意,现在每个周末我们都要回老家去,他也没有一丝怨言,反而十分乐意。
就在我满心骄傲地把这一切作为经验总结跟同事、朋友们分享时,父亲的病却严重得让我失去方寸。
今年过年开始,兴许是感染了流感,父亲一直有些咳嗽,且痰增多了,他也不用我催促便去找已经搬到县城的李医生拿了药。可是,断断续续吃了半年,他不愿去了,我问他才知道,每次开的药只有吃第一次时有一点用,后来都没一点效果。为了印证,我决定跟父亲一起去看看,结果才发现李医生的登记表上居然写着“慢阻肺”三个字。
从慢性支气管炎发展到慢阻肺,病程可是要经历好几个阶段,我竟然一直没注意到?我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懊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大医院去过多次也不能解决问题,县域内所知的名医也早试过,效果也不明显。还好儿子在家,按照他的提醒,我决定带父亲去专门医院。
通过在网上搜索,找到了成都中医哮喘病医院,根据患者发的视频,疗效看起来不错,我便没顾忌它是私立医院,九月份带着父亲就去了。果然患者不少,且服务态度好,我放心了,就按照医生的建议,让不仅有慢阻肺,还有肺气肿、肺大泡、哮喘等多种肺病的父亲住院。
一周的时间,中医的针灸推拿、中药内服、穴位贴敷,西医的雾化、肺部气道介入喷注疗法、将中药液导入穴位等多种手段介入,父亲那已经被痰堵塞得不通气的肺确实得到了纾解,出院后他感觉十分轻松,脸色也不再卡白卡白的。
半个月后,母亲突然打电话,语气凝重地说父亲咳嗽又加重,且脾气暴躁,动不动就说死了算了的话。我知道父亲肯定像我一样,以为花了三万元后就万事大吉了,谁知病情却反复得这么快,他肯定着急、后悔,乃至心烦意乱。可我也爱莫能助呀,唯一想到的是找镇上一个信任的中医。还好,中医朋友告诉我能调理,于是父亲又吃了半个月的中药。
国庆期间,我们回老家住下来,每晚都听到父亲的干咳,白天则看到他大口大口吐痰,我的心情变得十分沉重。思来想去,还是往医院走为妥,便挂了内江一院的呼吸科。一个半天,先生开车,父亲、母亲和我都去了。医生没问什么,三两下开药后就强调吸入剂不能断。
回到家里吃了两次药,咳少了,痰也少了。我才意识到对慢阻肺最有效的就是吸入剂,赶快像往常一样叮嘱再叮嘱,并对他的吸法检查再检查。
病情是稳住了,我的心也定下来,集中精力寻找增强他体质的方法,毕竟一个接近一米七的人体重才八十来斤,实在太不正常了。
在成都的检查结果是,父亲的所有健康问题都集中在肺上,心、肝、肾都很正常。但我知道父亲的问题关键在脾胃上,毕竟人要能吃,能消化才能谈增强抵抗力。
于是,我在购买奶粉为他做营养品后,又买了调理脾胃的八珍粉和补气血的阿胶糕,每周末则回去做鸡汤或者羊肉汤,并给他们带牛肉回去。吃了一段时间,父亲的气色果然好起来。同时,按照文友的建议,买了蜂儿和黄酒,按照瓦片烘烤的方式一一烤焦黄,再打成粉末,与烧开的黄酒一起吃。另外陈云斌推荐的山楂、鸡内金等茶方一起用上。从原来只会简单吃饭到现在一天要吃这吃那,父亲的生活一下子有些复杂,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便是相信就会坚持做,即便有些麻烦。之前调理身体如此,现在吃我给的这些小秘方也是如此。
这些办法全是补,还有一个消耗需要考虑。父母已经七十多岁了,但他们还种了好几块地,且习惯什么都种,还种得很精细,大部分精力和时间都用在干农活上,既透支了本来就不好的身体,也没时间好好弄吃的。对此,我一直做一个“说客”,这次就变成“霸道总裁”了。面对我的强硬态度,父亲倒好,答应了不再收地里的大豆,母亲却觉得浪费从不接招。最终,无论我怎么苦口婆心,声色俱厉,她硬是一个人去收豆子。所幸有幺叔一家帮忙,豆子倒收回来了,父亲则陷入处处豆毛的环境中,不久又有些咳嗽。只好又去内江,拿回头孢之类的消炎药。
昨天,回到老家,发现父亲又在家门口对面砌了一个长方形的花园,堆上厚厚的泥土,等我栽上喜欢的花儿。之前他只是淡淡提过,没想到他的身体一好起来就开始搬石头、找水泥、运泥巴,把一个小荒坡变得如此规整,我真的无比感动,也真正理解了古人说的“为人子女者,不知医不为孝”的深刻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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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红英,1979年生,女,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四川作家创作培训班学员,威远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在《百花园》《都市》《成都商报》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200余篇。《年关》入选《2013中国小小说年选》,《走近鲁迅》等入选《伴悦读——语文素养核心读本》。多篇作品获奖,《互助村的蚕事》获得“2021‘禧福祥·正青春’全国青年散文大赛”铜奖,《乡下人上成都》获“金芙蓉·文明让生活更美好”系列征集评选活动短文三等奖,《菲律宾市场上的汉语热》获“传承友谊·我与东盟的故事”征文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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