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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老梨树下

2026年第四期预上刊稿 2026-01-18 2026年第1期预览

李艳平(四川)

时过正午,刮了三天三夜的刺骨罡风才小了些,停歇了不大一会儿,猛地又增大了能量,吹得一棵树村村部屋顶的彩钢瓦哗啦啦地响。瘦弱得像张纸片的第一书记白芸实在等不及了,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略停了一停,一狠心挤进寒风中,咯吱咯吱地踩着凝成冰盖的积雪,走上了十里余长的峡谷公路。

从公路尽头爬上手爬岩,回风舞雪,一快石头掉下了深谷,良久才听到回声,白芸一阵眩晕,赶紧扶着石壁挪过百余米长三十厘米宽的石梯,再爬上一道约四里的长坡,从一株粗壮茂盛的老梨树下穿过去,就看见赵果夹着拐杖正在他家贴着红色贫困户标识的土墙上划下一道深深的印痕,神情十分沮丧。

“白书记,自从有了这个红褡褡,麻雀都不到门前来找吃的了,梨花也叫他给撵走了!你看嘛,都十二个了!今早又视频了一个!又是拜拜!”赵成弓着腰搬来一张缺了一条腿的土板凳放在火坑边,用肮脏的袖子抹了又抹请白芸坐下,柴火就欢迎客人似的活喇喇地笑了。

这时老梨树上的喜鹊夫妻喳喳地叫了起来。“嘶,嘶,哪有啥喜事嘛,成天叫得烦人。三间土屋,两个废人,一个穷坑,他娘去得早,谁愿意跳这个背时倒灶的火坑呀!”赵成一边拍着腰一边驱赶着喜鹊说。

 “赵叔,您别着急,找儿媳就像脱贫致富,哪能一蹴而就?”白芸烘烘冻得通红的手,睃了睃墙脚,果然看到一袋梨子,有几个已经枯萎得像赵大爷刻满风霜痕迹的脸。“或许还是旧的好吧?”

“白书记,我不该在电话里顶撞你,我听你的,就种羊肚菌,爷爷说以前我们这里有野生羊肚菌呢。”赵果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说。

“这个项目投资大风险高,你又没有技术,是不太合适。昨天我听说临近的四坪村失败了,损失了好几十万。”白芸摇了摇头。

“可是利润高见效快,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不用自己洗衣煮饭了。”赵果难为情地笑了笑。

“有心脱贫就好,但一口也吃不了个胖子嘛。白芸说。眼下国家政策好,我想我们可以闯出一条路子,这个突破口就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赵果蒙了。

“对!你种梨的想法不错,我请教了市农科所的专家,这里气候适合梨树生长,你读的是果树专业,又有脱贫致富的愿望,我想让你带头示范——当年赵雄养观赏鱼失败后就再也没人敢尝试了。”白芸满眼都是期待。

赵果想了想说:“白书记,这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事,我得考虑考虑,可别误了大家。”

说着,他蹲到院坝边那块状如卧牛的石头上,扔下几颗松子,嘴里啧啧有声,喜鹊就双双飞下来叼走了。忽然,他又想起了那个梨,心里隐隐疼了起来。

赵成接过话说:“种的梨得运出去呀,可是这路!”

多年前的一个仲夏夜,溪水村学究赵老夫子梦见一条虬龙说明天它要飞升了,让他关好他家的凤凰。老夫子没明白凤凰就是他养的公鸡,早早打发女儿凤凰到她舅家去了。大约巳时,老夫子家地面上浸润出一线水流,其中一条红蚯蚓蜿蜒向外爬行。这时公鸡一嘴啄去,只听霹雳一声,除了十几户人家因一株老梨树逃过一劫,村子崩坼成了混沌初开的景象。

赵老夫子的梦是赵凤凰后来告诉村人的,便流传了下来。幸存的村人部分逃荒了,剩下的在这年梨子成熟时才结束了饥饿,在树旁建起了新的村子,村名改作了一棵树。梨树被誉为神树,成为宗教信仰般的存在,村人祈福祈禄祈寿祈喜祈子都来叩拜它。其下也成了人们生活的主要场所,编竹、唱书、刺绣……连后来的政治运动、大集体分粮、大包干分地、夜校扫盲、选举代表都在这里进行。树保护着人人也保护着树,大炼钢铁时大队长金富要完成政治任务砍梨树为土高炉添火,是赵凤凰的N辈玄孙赵大叔写下一张“某某自愿以房屋兑换梨树,口说无凭,立约为证,永不反悔”的契约才得以保留下来。

滑坡后村里遍地怪石,四面悬崖,只有西南方的手爬岩是出路。手爬岩天梯石栈,是连接山里山外的时空隧道。斗转星移,手爬岩被无数代人手摸脚踩得像镜面一样光滑了,昔日保护了梨树的赵大叔也熬成了赵大爷。一天明清掮着犁赶着一头膘肥体壮的大牯牛走过,正在老梨树下教孙儿赵果编背篼的赵大爷问:“又挣钱去呀?”明清回了声两个孩子等着钱交学费呢,急急地走远了。不大一会儿,明清惊惶地跑回来说:“牛,牛,牛摔下手爬岩了!”

“啊?”赵大爷推开赵果,脸色苍白地站起来。

     一天白芸回到千里之外的家兴致勃勃地把老梨树的故事讲给爷爷,才知道先祖竟是从这里逃荒出去的。

     因为这个渊源,白芸看村里的山水草木就有了别样的感情,决心把一棵树村建设成脱贫致富的典型。她走遍全村每户人家,一山一水一事一物地琢磨村情,发现村里的资源十分丰富,有石灰石、铁矿石,金龙洞、间歇喷泉、红土关红军遗址,梨子、柿子、猕猴桃、板栗、木耳,竹编、刺绣、木工、石刻……“这可是却端着金饭碗喝稀饭呀!”细思原因,除了交通条件的限制,主要是缺乏一个带头人。于是她让村长金华具体负责修路,自己寻找脱贫致富的领头人。

十年前因啃不动石头,又绕不过卡在路中间的老梨树,公路便在手爬岩下停了工。白芸是现实主义者,召集村人到老梨树下开会,提出砍掉老梨树修公路,说:“出去耕个田连牛都摔死了,不修路怎么行啊!”清江心痛着牛说:“对!要修路,先砍树!再说我村成为贫困村后它就再也没开过花了。”赵大爷剜了他一眼说:“我儿子也是贫困户,我不反对修路,但不能砍树,即使永远不再开花,它也不仅仅是一棵树!”白芸说:“乡亲们,追溯历史我也是一棵树村人,我的血管里也流着和你们一样的血!你们的感情你们的愿望难道我不明白吗?可是贫穷更让我痛心啊!要发展总得舍弃一些东西!”赵大爷说:“我们不能忘恩负义。”因为保护过老梨树,赵大爷在村人面前一言九鼎,于是会议无果而终。

几天后,金华带着几个青年偷偷来炸树,刚到树下就被赵大爷发现了。赵大爷拿出契约愤愤地说:“这树是我的!谁敢炸!”金华也火了,说:“绑起来!连老梨树的穷根一起炸掉!”引线嗤嗤地冒着白烟,围观的村民赶紧散开。

正危急时,正在附近入户调查的白芸疾步上前拔了引线。金华嗫嚅着说:“白书记,我没装药,就吓唬吓唬他!”白芸替赵大爷解了绳子,鞠了一躬说:“大爷,乡亲们,金华村长工作方法欠妥,我有责任!我给大家道歉!”她拍拍赵大爷穿在身上的赵果的旧校服,哽咽着说:“如果不乘着脱贫攻坚这股东风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我们就对不起大家!可是这条路却扼住了我们的七寸!大家吃不上好的穿不上好的粮食肥猪运不出去,我痛心呀!”赵大爷吃软不吃硬,瞪了金华一眼,犹豫一阵,哆嗦着递过契约说:“白书记,是我糊涂了,我不能拖大家的后腿,我同意砍树!”

白芸却轻轻推开契约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老梨树是我们的根我们的魂,只要它存在我们脱贫致富的心和力就能凝成一股绳!现在我想明白了,树不砍了,路就从悬岩上凿进去——不就是延长几个月工期吗?”

白芸研究户情时赵果父子俩正住着院。赵大爷告诉她,赵果五岁时娘突发疾病,如果不是手爬岩是可以送到医院救活的。他爹赵成破罐子破摔,也不拉货了,儿子也不管了,只跟刘寡妇鬼混。如果不是两免一补政策,赵大爷和邻居们添补一些,赵果又能干,自己学着养鸡养鸭、摘五味子挖天麻,他小学都读不了!幸亏了金华村长逼着他爹去拉货!“还行,运货时还发现了种水果这个门路,让我果果也读了农业大学的果树专业。可惜父子俩都受了伤!唉!”

就在白芸把全村人研究了一遍的时候,一天晚上她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似的说她叫梨花,是一棵树村赵果的同学兼女朋友。她说几个月前,赵果的爹卸货扭折了腰,赵果赶过去时也摔断了小腿,可是不知为什么出院后赵果不上学了,要跟她分手。白芸问:“我能帮上什么呢?”梨花沉默了一下说:“麻烦您告诉他我不怕穷也不怕苦,我永远等他。”白芸说:“你可以亲口告诉他呀!”梨花忽然哭了,说赵果把她加入了黑名单。“看来真是铁了心了!”

白芸把电话给赵成拨过去,问候伤情后把话题转到了梨花身上。“可不是,人家梨花买上梨子来看他,他不给人家好脸色,还说要分手,又切了梨子要和梨花一人吃一半。梨花不同意,就扔了那半个梨,他凶巴巴地把人家撵走了。”提起赵果,赵成的气愤话装了一箩筐,“天天蹲在卧牛石上望,不吃也不喝,问他也不说话,就盯着手爬岩哭。我和他爷爷也不敢说啥。想就想嘛,又不打电话过去,人家打电话过来又不接,挂了电话又哭!谁知道他咋想的!”

过了几天,白芸却意外地接到赵果的电话,说是想发展产业。白芸快速地在头脑里勾画着从未和自己谋面的这对青年男女:痴情执著的梨花有一张笑起来温暖迷人的脸蛋,而正直自尊的赵果则阳光帅气。他们上学散学和放长假要走同一条道,下雨天梨花总是忘了带伞,赵果的伞就遮住了她淋湿了自己;梨花晕水,他背着她蹚过小河;梨花怕蛇,他举根竹棒在前边打草惊蛇。她和他什么都没有说过,仿佛一举手一投足谁都明白似的……白芸被自己虚构的画面感动了,问:“你想种什么呢?”赵果说想种梨。白芸想起刚参加过的农村产业发展培训班,就说:“种羊肚菌吧,价格高致富快。”谁知赵果口气很冲地说:“我就想种梨。”

挂了电话,白芸忽然觉得,这不就是个现成的领头人吗?

    经过反复论证,白芸为赵果制定了三步走计划,第一步是利用自家的承包地并租用务工人家的撂荒地开展示范种植;第二步是吸收村民以土地入股,成立种植合作社;第三步是成立赵果农业产业发展公司。

    对于困难,白芸有过充分考虑和心理准备,却没料到后来会这么刀刀见血。

使用产业发展资金,又东拼西凑借了些钱,赵果栽种了第一批十余亩皇冠梨。刚栽完梨树没几天,手爬岩方向响起了打破碎锤的声音,赵果来了劲,每日与爷爷和爹扑在地里侍弄着。

两年后梨子成熟了,黄澄澄圆溜溜的十分惹人喜爱。赵果拣一个尝了,真甜,又想起了那个梨,心里涩涩的。赵成也尝了一个,心里比嘴里还甜。他们为每户人家送了些梨尝鲜。

这天,父子俩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到县城销梨。一部分送到了白芸提前帮忙联系好的超市,另一部分按照在路上商量的办法,赵成负责在城东市场卖梨,赵果则把精选的一筐梨给正在单位开扶贫工作会的白芸送去。

看到满筐金灿烂的梨,白芸脸上堆满了笑,眼睛变成了两个月牙。她叫来同事们一起分享,又用手机咔嚓着往朋友圈里发,邀约亲友们周日上山去摘梨子呀。分完了梨,她坚决要付钱。赵果说啥也不收:“白书记,没有您的帮助哪有我的梨园呀!我哪能收钱啊!”白芸正色说:“只要能脱贫致富,我就比得到什么都还高兴。”硬把钱塞进了赵果的衣兜。

回到市场上,父亲晃着厚厚一沓钱告诉儿子,几百斤梨一下地就被抢购一空,那几个超市的采购员还预订了一千多斤呢。听说收了白芸的钱,他生气地骂起了赵果,说他是白眼狼,吃水忘了挖井人。骂着骂着,儿子忽然笑了起来,爹也跟着笑了起来。

天有不测风云。父子俩兴冲冲地往回赶,只觉一路林壑幽美风景如画。刚走过手爬岩隧道,仿佛过什么妖怪似的,突然一阵狂风卷地而来,满山谷的沙石枯枝都飞了起来,路边的一棵野梨树忽儿弯腰忽儿抬头,发出恐怖的嘎吱嘎吱的声音,一股大枝吱呀一声折断了。父子俩赶紧钻进旁边的岩窟避风头,心里仍然十分快活。

“哎呀,梨子!”看到大小树木都倾斜着身子与风力抗争的艰难的样子,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一跤跌了出去。父亲一怔,立即明白了,也赶紧迎风扑了出去。

“完了,全完了。”看到儿子孙子回来了,赵大爷瘫坐在石头上涕泪纵横。

梨园里到处是梨树的残枝败叶和流淌着蜜水的破梨,引来了成千上万的黑蚂蚁黄蚂蚁飞蚂蚁。唉!赵成眼圈红了。赵果眼圈也红了,仿佛大风刮落的不是圆润喷香的梨,而是他没过门的媳妇儿,以及村民的未来。

喜鹊夫妻上下翻飞,凄凉地叫着。它们的爱巢也被掀落在地上了。

大风,黑色的大风。白芸在风中飘啊飘,像被芭蕉扇扇着了一样骨碌碌地转着,风力忽然小了,她大叫一声重重地掉在了办公桌椅上。得知梨园遭受风灾后她连续几夜都没睡着,苦思着破解的办法,刚才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自嘲地笑了笑,见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保险公司的,一个是梨花的,想了想先给保险公司回过去,问:“果树和农作物都可以投保吗?”办完了事情,又回了梨花的电话,就去了一趟县农业农村局。

当墙上增加到十八道印痕时,白芸来说再流转四十亩地扩大梨园。“四十亩?可是哪里有资金?再说人力也不够,这风也让人担心啊!我还是把现有的梨树经营好再说吧。”赵果吃惊了。

“矮化修枝后我们就成立合作社,人多力量大,办法也多。另外我查阅了气候资料,这里年年都要春旱,我去申请小农水项目。”白芸递上了一本从农业农村局要来的《梨树修剪技术》,又取出一张银行卡说,“给你争取了五万元资金,皇冠梨的品质和市场优势我们也看到了,别一遭经蛇咬十年怕草绳嘛!”

两个月后新流转的四十亩地全栽上了梨树。可挨家挨户邀请村民参加合作社时,大家都说一棵树村刮风天多,不适合种果树。向来不和的堂兄弟明清和明坤的这次意见也是空前的一致,说:“以前没人做过,谁知道成不成啊?”

“这是七万元资金,打造观光采摘园,当下的流行模式,市场前景和示范效果一定不错。”过了三个月,白芸又送来了一张卡和一份《特色梨园计划书》。

 “你得告诉我真相,我了解了,一亩地只有五百元补助。”赵果缩回了手。

“有人资助就好啊,可是她现在不想见你呢。”

啊,梨,那个让人心痛心酸的梨。赵果仿佛意识到什么,倔强地说:“你不说我就不种梨了。”

“资助者是一个农学专家,想实践自己的理论,要求匿名,就算了吧。我先让你见一个人。”白芸说微笑着回头招了招手,停在路边的车里出来了一个穿着淡蓝色风衣的女子。

是梨花。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有了梨花的加入,赵果又贷了支持产业发展的无息贷款,梨园建设的速度就快了许多。春天来临时,他们又在梨园里修铺了鹅卵石小路,修建了观光茅亭和产品展览厅,一个观光采摘园就初具雏形了。厅门外面的老梨树给梨园增添了满满的历史感。

“多好的姑娘呀!”看到梨花被山风吹得又皱又黑,赵大爷和赵成心疼得直掉眼泪。

白芸和梨花为梨园揭了牌:云之上梨园——名字和书法都阳光而明亮。不知是白芸故意,还是恰好一阵春风吹来的缘故,揭牌时红绸竟飘落到了梨花头上。

“梨花,你多像个新娘子呀!”白芸拍着手说。

梨花忙取下红绸,偷看了赵果一眼,正好遇上他火热的目光,两人都羞红了脸。

“趁着这梨花开放的时节,你们把喜事办了吧?”看见那对喜鹊闹腾得欢,白芸试探着说。

“可是我们的事业成败未知,我想等村人富裕了再……”赵果不敢看梨花。

“好志气!贫穷不灭,何以家为?”白芸竖起大拇指,把他俩的手拉握在了一起。

梨花挣脱了手,羞涩地跑进茅亭,半掩着门说:“我已经辞了企业里的职……”

白芸没有说错,一场干旱悄悄来临了。赵大爷说这是一棵树村近三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干旱。

一冬无雪,翻春后下了一锄雨,直到立夏再也没落过一滴雨。冬天建的小农水蓄水池还没蓄上水,梨园下百余米处原本细线一样的小溪也水落沙出了。先栽的梨树没能挂住果,后栽的树抽出的嫩叶卷曲了,小麦和玉米都佝偻着身子,只有老梨树郁郁葱葱的十分精神。

真是要命!白芸一日三次收看着天气预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赵果眼巴巴地望着天空,也没指望到一朵即使不下雨也能遮住日头的乌云。

喜鹊夫妻叫着:“渴,渴,渴。”

看看要到小满,还是没有要下雨的意思,白芸赶紧让赵果和梨花在小溪中淘出沙坑聚水灌树。赵果瘸着腿往梨园里挑,赵成弓着腰灌,一棵树小半瓢水先把命吊着,梨花除了做饭也来灌水,白芸在指导全村抗旱的空隙里也过来帮忙。如此聚满了挑,挑完了聚,不出十天,赵果肩膀红肿,腿也更瘸了,屁股撅得老高,龇着牙迈不开步。梨花要替他挑,被他拒绝了——他哪里舍得呢?梨花想了想,跑到乡场上给他买了膏药和正红花水,又到五金店买来微型水泵,回来给赵果上了药,去溪里把沙坑扩大挖深数倍,每隔三天抽水灌树一次,尽可能地缓解着旱情。

大家见状也都跟着抽水,本来水量就小,不到一周,河床上一长溜十余个沙坑里,只剩下淹不住脚背的一小盆浊水,大家盆舀桶装地抢水。一天上午爆发了水战争:明坤和明清一个说:“你在下边抽漏了我的沙坑!”一个说:“你在上边阻住了我的水流。”一个说:“是我先挖坑取的水!”一个说:“是自然资源谁都能占得!”先还君子动口不动手,最后不知谁先动了手,一个被扭伤了手臂,一个崴了脚脖子,都肿得明晃晃的,仿佛一针可以扎出比溪里还多的水来。

接到电话回到溪边,白芸没有批评他们兄弟俩,只是深深地自责着:“察民情,解民困——是我失职了。”明清和明坤文化不高,把“民情民困”听成了“明清明坤”,跑到地里捋了几棵枯黄的玉米苗,拖着哭腔说:“来察来解!反正渴不死也要饿死,饿不死也要困死!”赵果和梨花笑得喘不过气。

白芸说:“我现在下山一趟,你们继续抗旱自救!但有一条,谁再打架我就对谁不客气!”

    第三天上午,白芸回到了高山村,同来的还有县水利局的三个技术员和十余名技术工人组成的施工队。一下车,技术员们就顶着火热的日头开始工作。那天下山后,白芸跑了十几趟镇政府和县水利局,为一棵树村争取到了饮水工程——解决村民饮水问题,同时为小农水蓄水池供水。

经过技术员反复勘测计算,取水位置定在当年赵雄养鱼池边深潭里。潭里的水来自一日可喷发十余次的间歇喷泉。

听到这一消息,村民们奔走相告,又打电话告诉在外务工的家人以分享喜悦。于是,除了在外省务工的人,在本地务工的村民都请了假,留守的老人、妇女也都自觉地参加了金华临时组织的民工队协助施工。当日历翻到第十天时,饮用水蓄水池、输水管网等主体工程全部结束并与小农水蓄水池联网。终于可以通水了!白芸一声号令下,五级水泵先后发出嗡嗡的工作声,接着水管由远到近一阵颤动,蓄水池里响起了哗哗地流水声,不一会儿蓝天白云就倒映其中了。

喜鹊夫妻也飞过来,照了一对靓靓的影儿。

梨花和赵果掬起水浇在脸上,惬意地大呼小叫。腰痛不已却坚持到现场观看的赵成舀起一碗水喝了,直呼:“庄稼有救了!梨树有救了!大家都有救了!” 赵大爷竟然高兴得流下了眼泪。

“嗬!”村民们一阵耳语,跃跃欲试地围聚到白芸身边,犹豫一阵,转身把技术员们抛向了天空。

抗旱即将结束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明清以蓄水池占用他家土地未赔偿为由阻止明坤用水。因梨园在明坤玉米地的下方,便也受了池鱼之殃。赵果焦急地找到白芸,白芸当即对新当选为水管员的赵大爷说:“谁叫花子烤火各顾各,就停了谁的水!”

    没过几天,白芸接到通知回县城接受县委组织部对自已的提拔考察。谁知她走后却是风云突变。

赵果灌树时发现了一只蝗虫,一脚踩死了。但接着在赵果的梨园和明坤的地里发现了几十只,都被捉住摁死了。后来就出现了百十只,明清的地里也有了,再后来就扩展到周边的地里,植物叶片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蝗虫,满耳都是咬啮声,让人恐惧不已。

“用农药消杀吧?”赵果和梨花向金华提议。

一致反对。一棵树村海拔高虫害少,从不使用农药,近年来村民也通过电视手机知道了农药的危害。于是蝗虫疯狂地啃食了叶子啃食了玉米秆啮咬了梨树嫩枝,又结成绿色阵云向稍远点的庄稼地和树林飞去。

村民们无计可施,便追查蝗虫的来源,范围逐渐缩小到明清,明清又指证明坤和赵果,大家便要求他们赔偿损失。

“蝗虫是人生出来的吗?这是自然灾害么怎能怪个人呢?”梨花勇敢地挡在赵果前面。

她犹豫再三,还是把电话拨了过去。白芸大惊,立即放弃考察到农资店买了喷雾器和杀蝗虫的药赶回来,可是这时局面已经失控。赵果急得直跺脚,梨花也哭了起来——这可是他们近年的全部血汗和身家性命,也关乎全体村民的前途命运啊!白芸也束手无策了,赵果忽然记起前几天翻看过的一个网页,忙找出来念给大家听,大家顿时眉开眼笑。白芸马上给在县农业农村局任总畜牧师的同学打电话,让他帮忙联系购买一万只鸭。

当天鸭子被紧急运到一棵树村,哪里蝗虫多就把鸭子赶到那里。鸭子们乍看到这许多美食,大喜,嘎嘎地叫着撮起扁嘴向蝗虫猛攻,不到一天梨园和地里的蝗虫就被消灭殆尽。第二天又赶着鸭子大军巡逻一番,捕捉残留的老蝗和新生的幼蝗,然后向山林追击。前后不到五天,蝗虫全军覆灭——虽有漏网之鱼也掀不起风浪了。

加上干旱,梨园前后损失了近一半的梨树,玉米和小麦也损失了三分之二。村民心痛了不已,但不久又感激起来,他们终于知道白芸用自己的工资为他们投了保。但更意外的是一万只鸭子除了被撑死的几十只,剩下的由于营养丰富几天里净长了三千余斤,还生了二万多只鸭蛋,售卖了扣除成本后平均每户分得一千余元。

一场灾难变成喜事,大家更加信服这个个子小小办事却雷厉风行的第一书记了。

老梨树下这个历经千年的老舞台总是新戏不断。现在这个和畅的春天里,成为新一代主角的赵果和梨花的婚礼要在这里举行了!不花多年的老梨树也装点舞美似的开放了雪样的繁花,显得圣洁而又美丽。

可是明清和明坤的唢呐已经响过了三遍,赵果却始终不见踪影。听到来宾窃窃私议,梨花心里着急,脸上又不便显露出来。几次放弃提拔依然任着第一书记的证婚人白芸站在卧牛石上攀住老梨树的枝丫张望了数次,才看见赵果的车从手爬岩隧道轻快地驶了过来。一同下车的是刚读了半年大学的红梅。

“你说,你说。”梨花似笑非笑地捅了一下赵果。

“我……”赵果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哟,看他俩,卿卿我我的。”白芸见势头不对,赶紧向着人群抬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我们今天最大的官——新郎官现在有话说。”

“乡亲们,几年来战天斗地苦战灾难,我们的梨园终于获得了小小的成功!当然这要感谢白书记!”赵果鞠了一躬说,“我和梨花商量了,准备拿出这几年的全部收入建一座水果加工厂,这样能提高产品价格增加收入,还能降低鲜果可能滞销带来的亏损风险。我们还准备再次筹备一棵树村果树种植合作社,乡亲们可以以土地山林入股加入合作社,也可以到合作社务工,免得大家常年在外奔波劳累,收入还不稳定。”

说到这里赵果对梨花一阵耳语,梨花点点头接着说:“对,从今年起,凡是本村孩子考取大学,我俩都将拿出一定数额的奖学金予以奖励!当然,上了高中家庭困难的,只要成绩好,我俩也要资助!”

“只有有爱的事业才会取得真正的成功。”白芸激动地说,“赵果的梨产业因爱情而生,因爱情而花,因爱情而果,是够感动人的。刚才我们这位新郎官、脱贫致富的领头人还做了一件感动人的事,到火车站追回了因母亲得尿毒症准备放弃读大学的红梅!我想我们以后还要做一件更加感动人的事,那就是成立一个基金会帮助我村的困难孩子!”

“谢谢白芸阿姨,谢谢赵果哥哥和梨花姐姐!”黑瘦憔悴的红梅泪水涟涟地说,“我大学毕业后也要回来建设我们的村子。”

掌声和鞭炮声相继响起,和好了的明清明坤将《上花轿》奏得婉转悠扬。洞房里,梨花嘟着嘴说:“去追红梅都不告诉我一声,也不怕我误会!”赵果嘿嘿地笑着。两人便挽着手臂喝了交杯酒。

听到喜鹊夫妻的欢叫声,满含热泪的赵大爷恍惚看见白芸和老梨树融为一体,发出了耀眼的白光。

金华在老梨树上贴了一张写着“一棵树村果树种植合作社报名处”的红纸,高喊一声:“报名了!”运笔如飞地记录起来,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村民。

作家介绍:李艳平。笔名老笔书香、书香居士。《小小说月刊》签约作家。作品散见《百花园》《小说月报》《小说月刊》《小小说月刊》《佛山文艺》《青年作家》《小小说大世界》《教师报》《农村大众报》《语文报》《检察日报》《华西都市报》《新班主任》《河南文学》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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