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刘病已的剑
“是谁藏在古书里哭泣呢?这不是哭了两千多年了吗?”傍晚时分,我收拾完餐具,照例坐到落地窗边就着火烧云的霞光阅读《汉书》,刚进入三四行,忽然听到一丝啜泣,不由得吃了一惊,茫然四顾,只见密密匝匝的字缝里隐藏着一个荆钗布裙,小脸脏得像个花猫却掩不住眉目如画的丽人,一只小手十分珍爱地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另一只小手轻抹着纷飞的泪雨,小香肩微微颤动:“唯见旧时剑,使妾泪双流……”我仔细一听,原来是夫君做了皇帝,却许久不派人接她进宫。我说:“后宫佳丽三千,忘了你了!”“说什么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才进宫几天呀就忘了……”今古两隔,丽人无法听见我的话,抽抽搭搭地哭得更凶了。
“我到宫里看看去。”生平见不得别人落泪,我忙往前翻了几页,一下就到了长安城北门,只见瓮城门洞上方嵌着的四方石板上刻着“横门”两个隶书大字,朴拙可爱;绣着斗大“汉”字的旌旗在高耸的城墙上猎猎作响,旗下几名身着重铠的将军在一群校尉的簇拥下肃穆地指点着远处几道孤石腾起的烟尘,这时正是午后三四点,城里城外早已路断人稀,沿城墙根是一排竹席顶的施粥棚,两三名吏人一边督促仆役收拾粥桶,一边大声斥令几个来迟了没领到粥的人赶紧离开。城门上碗大的铜浮钉闪烁着幽光,守门士兵手按腰刀盘查着每一个进出者,陡地一迭声叫喊说捉住了匈奴奸细,一群士兵橐橐地围了过去。这显然不是去皇宫的路,我又翻回来,就看见一伙酒气熏天的华服少年正嚯嚯地虚挥着光灿灿的黄金鞭,围着那个丽人嬉戏调笑:“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可她似乎小了两岁,也全不是刚才悲悲切切的样子。“这是怎么了?”我赶紧看上下文,原来不慎多翻了一页,回到了昨天因文辞过于僻涩而没读的部分——这已是两年前了。此刻她小脸绯红,浑身战栗,被挟持着向近处的一条小巷移去。“一定是那帮浪荡子……”我正要设法制止,就听到一声清啸,一青年男子身轻如鸟,舞动刚才丽人手里的那柄铁剑,劈削点刺,剑气纵横,瞬间那群少年的衣裤被碎裂成漫天彩蝶。一少年狠狠将黄金鞭向他头顶砸来。“啊!”眼看要血溅当场,我忍不住惊呼。男子已听到风声,铁剑上撩,一团火花蓬地爆开,顿时将鞭子削为两段。
我赞道:“好剑法!”便听见丽人羞怯怯地说:“我叫许平君,年方二八……”含情脉脉的目光投射过来,男子禁不住热血上涌,柔声说:“我叫刘病已……”哦,他就是废太子刘据的孙子?身材高大,面目英俊,但头发凌乱,衣服破旧,手中铁剑也丑陋得可笑,哪有皇曾孙的半点风度?武帝后来不是悔悟了吗?为何还是如此落寞?我带着疑问再回读了几页,看到刘病已在襁褓中被羁押长安狱时,因望气者说狱中有天子气险被朝廷处死,后遇大赦,遂流浪长安街市,屡遭世人白眼,多次被不明身份者追杀,再后来得到祖父生前侍卫指点习得一身武艺,剑法尤其高明,生命才得以幸存。挨着记载刘病已身世的地方,我看到许平君的父亲许广汉随武帝出游误取别人马鞍被处宫刑,做了宦者丞后又因缉盗不力被免职而无比颓废的背影。这时许平君正捧着一只受了伤的鸽子流泪,浑似忘了自己未嫁而寡的悲哀。“一个英雄,一个佳人,又都是天涯沦落人……”因为感觉有故事要发生,我兴致更浓了。
于是,两位主人公以英雄救美的老套方式相识了。他们每日在街市上快乐地徜徉,与市上那些贫贱却厚道的卖浆者和乞丐交往,时时得到他们的接济而免除饥饿之苦。两人互为倚靠,仿佛前世注定的爱情之火愈燃愈旺。不久刘病已受邀住到许平君家,因其高贵血统且武艺高强得到许广汉赏识并与许平君成婚。嫁了如意郎君,许平君每日其乐融融,刘病已却时时感到郁闷,在不到一页文字里,尽管他们片刻也不曾分离,我还是不断听到他的长叹:“生为皇曾孙,不能像高祖那样叱咤风云,竟向乞丐乞食,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想起高祖的“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就哭泣起来,悲声在古文字构筑的夹墙里碰撞得遍体鳞伤,也撞得我心痛。年关逼近时,老病的许广汉对他说:“天地生人,俱有其用。你们到终南山上散散心吧,顺便猎些鸟兽回来。”女儿太良善了,许广汉是避开她说的。
其时已是残冬,幼兽长成而母兽尚未发情,正是狩猎的好时机。几天后,两人开始了终南山之旅。在不到百里的路程里,他们饿了吃树皮草根,渴了喝夜露山泉,刮风了下雨了飘雪了便躲在枯藤老树下瑟瑟发抖,夜里便找一块狭窄的岩窟或早没了主人的茅屋相拥而卧。当时正是汉匈战争后期,“文景之治”积下的雄厚国力已消耗殆尽,汲黯司马迁等直言敢谏之臣卫青李广等不世出名将沦落凋零,贤良方正亦不出寒门,土地兼并于大小地主,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路上贫民之多让刘病已嘘叹不已。他们救了一个饿晕在水沟边的乞丐,乞丐说他叫马三,是终南山下的失地农民。他再三询知他们是从长安来狩猎的,便加入了他们的团队。真是一路泥泞一路水,半是甜蜜半伤悲,行路之难之苦之痛之乐描摹不尽。许平君总是极力鼓励支持着夫君,使旅途不致半途而废。
十余天后终于疲惫不堪地到达了山口,但见千岩壁立,万壑如门,山阴处尚有斑斑积雪,选择一条宽涧进入却暖如阳春,百鸟和鸣如笙簧,绿水叮咚若环佩,几树早梅在深林中静静地释放着幽香,三人顿时忘了俗世的卑贱和烦忧。找到一处能避风雨野兽的岩窟略事休息,采食了松鼠吃剩的野板栗,两个男人待体力稍复后开始了狩猎。还好,天快黑时马三成功套到了一只野兔。这是一只幼兔,白耳朵,红眼睛,三瓣小嘴不停地嗅着许平君沾满野板栗味道的小手,浑不知世事的艰辛和即将到来的危险。“我宁愿饿着也不许杀它。”许平君终于明白了旅行的意图,看着马三喉结上下蠕动贪馋的样子说。这一晚吃的虽仍是板栗和野菜,许平君却觉得格外香甜。
山里的夜晚凛若严冬,他们烧了一大堆火御寒,许平君兀自打着寒战,刘病已赶紧把她搂在怀里。马三说了一件小时候的事情。那时他和邻居王四给地主牧牛,常年无鞋可穿,一到冬天就手足皴裂,遇到冰雪天气更是苦不堪言。一次牛拉了一堆热气腾腾的粪便,马三灵机一动,把脚踩进牛粪取暖,王四见状也把脚伸了进去,四只脚始而僵,继而麻,继而痛,继而痒,仿佛人生之苦乐俱聚集于此。忽然他们觉察到几粒硬硬的东西磕着脚,扒开牛粪发现了几粒没有消化完的菽粒,忙拣出来分食了。马三笑呵呵地说:“饿呀!”刘病已踢踢踏踏走了几圈,忽地坐到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夜里他辗转反侧,吵得马三没睡好。
第二天还没大亮,三人溯流行进了十余里,在山涧中找到一处五百余亩大小的平地,发现了许多鸟兽的足迹,便在小溪旁埋伏下来。不多时大约是一家的三只鹿前来喝水。美丽的公鹿让妻子先喝,自己负责警戒。母鹿又让小鹿先喝。就在小鹿的唇刚要接触到水面时,公鹿突然意识到了危险,一声长鸣,三鹿飞越过溪,箭一样地射入了对岸的构树林里。刘病已无奈地摇摇头,正想伸展蹲得发酸的腿,马三忽然竖起食指嘘了一声。许平君一看,小溪对面摇摇摆摆走来一只老鹿。由于太老了,它颤颤地曲下腿俯就水面,身子盘成了一张弓,让人感觉随时都会折断似的。刘病已正要出击,许平君却拉住了他的胳臂。这时老鹿听到她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树枝的声音,起身趔趔趄趄地走了。许平君说:“它孤独老瘦,多可怜呀。”又等了一个时辰,远远地过来了一棵树,许平君正惊奇着,却发现是一头高大健壮的羚羊。马三举起一棵小树做的标枪,又被许平君死死拉住了,大声说:“不!你看他正处于壮年,也有妻儿要养活,它死了它们就没依靠了!”刘病已说:“可是我们,我们怎么办?”许平君撒娇地摇摇他的手说:“下次嘛,我保证下次再不阻挠了。”说着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欲坠未坠的泪珠。这一天他们没有猎到猎物。夜里马三不停地翻着身,刘病已起来看时,他却又打起了呼噜。
第三天运气不错,刚藏好身子就从远处奔来了十余只梅花鹿,呦呦地鸣叫着。刘病已的剑和马三的标枪各刺中了一头公鹿。“万岁!”两人欢呼。这时草丛中忽地立起一头黑熊——原来它也瞄准了这群鹿。原想避开杀戮场面的许平君看见来了这么多美丽的鹿,忍不住跟来,陡然看见黑熊,吓得一声尖叫,跌倒在熊口之下。这时马三两手抖抖地把标枪向刘病已扎去。刘病已大惊,手臂已被划出一道血痕。好险!他正要反击,马三的枪头却已调转方向戳在黑熊身上,枪身受力变形啪的一声折断了,黑熊向前冲出,熊掌狠狠地拍打在脑门上,马三顿时瘫软在地,口耳鼻中血喷成虹。刘病已右手一扬,铁剑化为一道乌黑的闪电刺穿了黑熊。马三努力睁着血红的眼睛说:“有人给了我五十文钱……你们都是好人……”便垂下了头。许平君感激着马三的救命之恩,流泪采来松柏枝扎成花圈摆放在他的坟前。
马三的特殊使命和意外死亡并没有冲淡许平君对这条山涧的喜爱。这个远离尘世的地方不但有可爱的鹿,还有各色各样的鸟儿,有吹在身上一点也不凛厉的风儿,知时而降的好雨,会开大如碟碗小如繁星芳香漫溢的花儿,而他俩则是这方天地的王。她多么悔恨他们带来的血腥杀戮啊!刘病已却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傻瓜,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人世不也这样吗?”但许平君不管,她就是喜欢眼前的美丽和和平,把这条山涧呼作了鸟鸣涧。她想在涧边搭上三两间小木屋,像《诗经•考槃》描写的那样与夫君做与世无争的隐者,生下一群小鹿一样美丽善良的儿女。夜间,松风吹拂,露珠清泠,要是有一架七弦琴,再有一尊埙,彼此应和,那是多么的快意啊!对了,月亮是夜晚的灵魂,还应有一轮或半轮明月……但她飞扬的思想没过几天就被拉回了现实,他们用构皮和野葛扎了一只竹筏,载着猎物顺水出了山。回望渐渐虚无缥缈的鸟鸣涧,许平君是多么留恋啊!
“哎呀!”我发现额头由于紧张浸满了汗,起身擦了擦,坐回窗前继续往下读。回到长安,他们留足全家人过年的食物,把一部分猎物卖给最大的悦来客栈做了许平君的脂粉钱,余下的无偿分给了乞丐朋友。谁知他们却呼朋引伴,招来了更多的乞丐。刘病已十分头痛,决定买一匹马。
后来他们真的在鸟鸣涧修了一间小木屋,当然没有琴也没有埙,有的只是高山流水和明月清风,还有落叶……每次上山他们都要寻幽探胜,给马三化点纸钱,使他在地下不至缺衣少食。闲暇时许平君协助刘病已创成了六十四招周易剑法,潜龙勿用、见龙在田、朝乾夕惕或跃在渊……每次习练三百八十四种变化总是使他自伤际遇。再有空闲她就帮忙修理坏了的标枪和网罟,温习幼年就读得精熟的四书五经。大自然、现实生活和儒家经典的三重熏陶,使她不再拘执于小天地的小和平,极力支持着刘病已的一切行动。两年后他们买了两匹马,都是战场上淘汰下来的军马,皮干剥落,毛暗萧条。有了这两匹马,他们猎回的兽更多了。
一天,两人放马南山,沿着鸟鸣涧的支流徒步北行,蓦地一道溪流从高涧上跌落,飞珠卷雪,轰然有声。许平君俯身在泉眼里喝水,忽然惊叫起来。正在观察地形的刘病已以为又来了追杀者或食人猛兽,唰地拔出铁剑,却见刚刚还只有少许水量的泉眼里骤然间聚满了绿水,被山石束为一线泄入小溪,溪面上升数尺,片刻后泉眼里的水又落回原初的位置。许平君仔细回忆着《禹贡》和《山海经》里的每段文字,没有发现类似的记载。两人感叹着大自然的神秘,缘岸而行,发现溪旁这块平地呈桃核形,与鸟鸣涧连缀成葫芦状,溪水润泽处翠竹丛生,相连着一片桑林,然后是一大片等待收割的火麻、荞和菽,靠山根的地方一丛经了霜的黄栌红得耀眼,其旁孤独地矗着一座茅屋,上面遮盖着一株老松,间或传来三五声鸡鸣。“哇,这不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吗?”我欣喜着。
“怕不是太平之地!”刘病已只觉兵气涨满林峦。两人悄悄靠近茅屋,只见柴门半开,松木堆叠的外墙上挂着的耒耜镰刀斧头之类的农具,其中最耀眼的是一柄寒气森森的单刀。茅屋里坐着虬髯猬集麻衣芒鞋的汉子和身着绸缎的瞎眼老母。许平君欢叫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汉子也欢喜地说:“奈何有客无酒!”提了单刀要去捉鸡。刘病已想起刚才看到的兵气,又想起死去的马三,忙滑步后退,剑指着汉子厉声问:“你们是什么人?”汉子吓了一跳,以为遇到了强人,听说他对母子俩的衣着起了怀疑,笑了,带他们来到喷泉边指着一个石窝说,他初来这荒芜之地时见这里有少许银子,便取了到三十里外的麻柳集买来镰刀耒耜开荒种地,也为母亲做了衣服被衾。种子虽然种下了,收获却是数月后或来年的事,可是这点银子哪够母子俩的吃喝用度?他凿大了石窝。“可惜再也没有银子了!”汉子懊恼地说。
当下大家熟识了。汉子名叫李成,是飞将军李广的族孙,粗通兵法,擅长使刀,尤精弓箭制作,堂兄李陵降胡后背着娘逃亡到这里,潦倒山野。得知二人身份后,他说:“今日正好是十五,夜里我们去猎兔吧!”遂砍来桑枝在火上烧燎了做成三张弓,又砍来细竹杀鸡取毛做了百余支羽箭。傍晚三人吃了鸡黍饭,爬上东山,只见一轮秋月高挂树梢,银光下泄,树影婆娑,泉鸣石上,境界如画。突然一兔惊恐地飞奔而至,向松林深处窜去。三人追过山脚,刘病已弯弓搭箭正要射出,忽听一箭破空而至,李成忙飞身上前推开他,羽箭穿过刘病已的发髻正中树身,战战有声。好险!三人正疑惑着,忽然大雾团团涌起,仿佛数千百白衣白甲将士腾跃其中,人喊马嘶,刀枪碰撞,箭矢纷飞,不绝于耳。刘病已悲愤着自己究竟影响到朝中谁的利益竟会如此屡屡不肯放过他,眼见陷入敌群,遂先下手为强,开弓向近前的兵士射去,谁知兵士身体仿佛空若无物,略无停滞,继续向他冲来。刘病已大骇,一招或跃在渊刺去,如中木石,又挥剑一劈,顿觉手中一空,铁剑已被夺去。这时一个紫袍将军大呼:“此处有天子气,灭掉此人以应大单于。”“原来这是哪家侯王又要勾结匈奴谋反!”刘病已正想着,一柄长矛忽已刺到胸前。许平君纵身扑上:“别伤我刘郎!”敌军兵将竟如对疾疠,仓皇而逃,铁剑当的一声掉落地上。刘病已拾起剑又要跃出,被李成按住说:“且看哪里扎营,一把火……”一路跟来,兵士们如御风而行,不一会儿在竹林里消失了。三人找不见踪影,只好回来睡了。
天亮后老母听李成说了情况后说:“难道是草木得了溪水灵气成了精?”原来老母精通上古鬼神学,当下让李成背到竹林边,嗅之果有妖气,说:“砍根竹子看看!”李成挥刀斫去,竹子却软软地毫不受力,欲待运气再击,刘病已一招见龙在田横剑劈去,火光亮起,铁剑当啷一声飞上了天,虎口顿时涌出血来。老母说:“平君,女子能克制精怪!”许平君拾起铁剑轻轻一刺,绿竹果然应声而断,剖开竹节,每节俱有小人身着小盔小甲,盘马弯弓,作射天狼之状。挥刀遍斫之,鲜血喷溢,腥气扑鼻。纵火焚烧后,灰烬中露出几枚竹荪,采摘时又带出一枚刻着“淮南”两个篆字的铜牌,其下的陶罐里竟是一只温润的硕大玉璧。刘病已瞬间明白了这是当年刘安施下的邪术,将铜牌收入怀中,一时不知如何处置这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玉璧,便重新埋上了,然后吃了老母分给他的竹荪,只觉腹中似火,劲力鼓荡,知道功力又进,心下甚喜,看李成意气洋洋似有所成,许平君慧眼流波更添娇艳。当下刘病已舞了一回周易剑法,李成练了一趟刀,只见剑影清圆,刀光团团,刀光剑影激得松针飒飒落下。
共历患难,又成功消弭一场祸事,三人遂结为兄妹,立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李成年长做了大哥,刘病已为二弟,许平君为小妹。李成另搭了一间茅屋请他们住下。三人每日里或登高长啸,或醉卧夕阳,或论兵讲武,或逐狐搏兔,或在新开辟的荒地里栽桑种麦,逍遥如上古之民。一天许平君思得了玉璧的价值,说:“何不设法在长安周边隐僻处买几十顷土地……”
“娘子要做田舍郎吗?”刘病已揶揄着。
“孟子说过,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我想造一座庄园,建一个自由平等富裕的大同世界……”
好主意!刘病已不由得抱起了许平君,看得我脸红心跳。儒家本是修身理政并重,近世腐儒空谈修身而不识兴废之理,所以刘病已向来不赞成董仲舒独尊儒术,却十分推崇孟子这句话。于是三人论议了一回,击掌相约明天围猎,然后刘许二人返回长安寻找地块,李成留下照看老母和玉璧。
当天夜里老母却突发寒疾,高热不退。老母病情稍轻已是三日后,李成相送刘许二人于二十里外,歉疚地说:“老母百年后,但有驱驰即奉命前来。”又大声说:“命在璧在,绝不会误了大事!”刘病已把铜牌留给他作纪念,和许平君并辔驰向大山深处。一路上他自得地秀着马术,或镫里藏身,或单腿挂环,惹得许平君不住地惊呼。被水草滋润得肤色充盈的马儿回忆起昔日驰骋疆场的激情岁月,愈跑愈兴奋用力。行到水穷处,身后忽然传来呼喊声:“皇曾孙,请等等!”
“这是叫我吗?”刘病已勒住马,看见几名满脸尘土的锦衣骑士飞驰过来,滚鞍下马,毕恭毕敬地磕着头。“这怎么成?”他没想到他们竟是大将军霍光属下当红的掾史,吃了一惊,赶紧下马扶起来。
“大将军有请。”掾史说。
“大将军?”刘病已更加疑惑了,“何事?”
“到了大将军那里您就明白了。”
是否继续狩猎?还是到大将军府做座上宾或阶下囚?刘病已一时不知主何吉凶,见许平君也犹疑着,便推脱说:“可我们要去狩猎呢。”
“大将军吩咐务必请到您。”掾史说,“不然要重罚我们。”
“那,我们一起去吧。”刘病已无奈,对许平君说。
“大将军只让请您一人。”
“如果我有什么不测,就去找李成大哥,永远别再回长安。”刘病已留下了铁剑给许平君防身。
可是刘病已却再也没露面。直到过了端午才不断有消息从宫里传出来:“刘贺被废了!”“刘病已登基了!”这对刘病已来说都是意外的事情,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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