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木心在诗歌《从前慢》中写到：“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首诗让无数人心生对过往慢时光的诗意向往。

今天，当中国高铁在神州大地上风驰电掣的时候，依然有代表慢时光的绿皮火车在崇山峻岭之间踽踽穿行。这些绿皮火车逢站必停，慢慢悠悠，它们传递的不仅是一份难能可贵的温情，也是在延续一种失落的生活美学。

我是一个恋旧情怀较浓的人，对绿皮火车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欢爱。每年，我都会背上行囊与它相约，去感受它走走停停的悠闲与浪漫。这些年，让我记忆特别深刻的是“成渝记忆，乌蒙连心”号绿皮火车。这是成都铁路局重庆客运段在2022年精心打造的公益性慢火车品牌。它经山城重庆发往内江，再从内江开往乌蒙腹地的昭通。

这趟慢火车平均时速只有三四十公里，主要服务于川滇渝三地交界的沿线居民，是典型的惠民火车。在这趟火车上，你不仅能欣赏到当年修建成渝铁路时的大量老照片，还能在专设的阅读座椅上悠闲地读书看报。成渝铁路是新中国成立后在大西南修建的首条铁路，火车上大量的老照片可以让你重温那段激情澎湃的不平凡岁月。很多时候，你还能在这趟慢火车上买到沿线农民售卖的瓜果产品。可以说，这是一列速度虽慢却温情满满的火车。

我就是在这趟开往昭通的绿皮火车上邂逅了一群自贡的背烟人。

这群背烟人有二三十人之众，除了首领“烟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外，其余的都是中老年妇女，最年轻的女人也有三十多岁。当初，我一走进他们聚集的车厢，就被他们背烟的帆布大包攫住了目光。他们的背包硕大而方正，就像一方巨大的砖块矗立在火车的空座上。二三十个帆布大包占据了很大一片空间，给人以明显的压迫感。

我忍不住问对面坐着的汉子：“大哥，这么大的包里面装的是什么货物呢？”

“香烟。”汉子笑着说，“我们是背烟人。”

“背烟人？”我有些惊讶，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一个职业，“你们背这么多香烟做什么？”

“当然是去卖呀！”

我更惊奇了：“云南不就盛产香烟吗？他们还会买烟？”

“我们出售的香烟都是云南没有的的。”

“那你们这些香烟在哪里买的呢？”

“重庆。”

“一条香烟能赚不少钱吧？”我不禁来了兴趣，继续追问。

汉子和他身边的妇女全都笑了：“一条烟能赚几元钱就不错了。”

“你们一次能背多少条香烟呢？”

汉子说：“现在国家有规定，私人跨地运输香烟一次不能超过50条。你不知道，以前，国家对香烟管控不严的时候，自贡和内江至少有几百背烟人，现在背烟没什么利润了，只有我们自贡还有几十人在做这营生。”

我的好奇心更浓了：“那你们往返一趟能赚多少钱呢？”

我的问话其实已经触及了他们的商业秘密，但他们并不避讳，旁边一位心直口快的妇人说：“能赚一两百元就不错了，还必须要靠这慢火车跑才行，因为坐这火车忒便宜。”

“糟了！糟了！我刚查看了一下天气预报，下午昭通有雨，明天，火车又要停运了。”那位最年轻的背烟女盯着自己的手机说。

我知道，只要一下雨，绿皮火车就会停运，我担心地问：“如果火车连续停运几天，你们怎么办呢？”

汉子说：“我们就住在昭通等天晴。”

“那你们还不赔本？”

“我们的住宿可便宜了，一天晚上只要十元钱。而且我们还自己做饭呢！”年轻的背烟女笑着说。

“十元！这么便宜？”我有些震惊。

“是大通铺，一间屋要住十来个人。”汉子补充说。

眼前的情景，让我不由联想到了当年川滇古道上那群运盐的背夫。

据说，当年自贡的盐巴要入滇，其中的一种方式就是先经水路运到宜宾，再由人力背夫进行长途背运。当时他们用麻布裹盐，竹杖撑身，在乌蒙的大山间艰难跋涉数日，才能到达马帮的集散地。至今，在被誉为“中国最窄县城”的盐津县还有不少运盐背夫的雕塑。虽然这段时光已经运去，但背夫的足迹却深深刻进了古道上的每一块石板里。

与人力背夫不同的是，眼前这群背烟人，虽仍在川滇之间奔走，但他们却是凭借崭新的运输方式在谋生。通过交流，我得知眼前这位精壮的汉子就是他们的领头人，被称为“烟头”。

我问他：“背烟这生意，你们打算还要做多久呢？”

烟头说：“只要这绿皮火车还在跑，我们就会一直背下去。现在挣钱不容易，大家都要养家糊口，她们又没有其他技能，我只能带着她们赚点微薄收入。”

我不由沉默了。

到了昭通火车站，这群背烟人相互招呼着背起沉甸甸的帆布大包，鱼贯走下火车。在我看来，她们就像是背着一堵厚重的墙在大地上蹒跚而行。

昭通火车站外下起了蒙蒙细雨，背烟人的身影拉成了一条线，就像一支远征的队伍，慢慢消失在了熙来攘往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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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介绍：喻礼平，高级教师、中国微型小说协会、中国散文协会会员、四川省富顺作家协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