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头退休前干了二十多年的村支书，村里的事，大到煤矿转让、山林承包，小到村民不见了鸡鸭、张家的狗咬死了陈家的猫……李老头必亲临现场解决，还乐此不疲。

自他从村支书岗位上退下来，一天天无所事事，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这天傍晚，他背着手到村口转转。远远看到一群人围在王大娘家院坝，一辆小轿车停在院坝边的村道上。他看见王彬彬正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搬上车。一打听，原来是王家三个儿女准备把王大娘送到城里的敬老院去。

王大娘家的情况李老头太了解了：王彬彬的老汉去世得早，王大娘一个人又种庄稼又打零工，拉扯大了三个孩子。两个闺女出嫁后，又把王彬彬送进大学。王彬彬出息了，大学毕业找了好工作，娶了媳妇住在城里。那些年，李老头没少在王彬彬的贫困证明上签字盖章。

咦，一个月前王大娘才被王彬彬接到城里住，莫不是儿子儿媳容不下她？李老头纳闷了。这事得管，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尊老爱老的传统可不能丢。

一想到这，他扒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正在搬被子的王彬彬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厉声喝道：“听说你要送你妈去敬老院？你这是做什么？有你这样当儿子的吗？”

王彬彬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李叔，你听我说……”

李老头一用力，把被子扯到地上，义正言辞地说：“做人要讲良心，你妈把你几个拉扯大容易吗？哦，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管你妈了——”

王大娘急忙站起来，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一点难过：“李大哥，别怪我家彬彬，是我自己要去的。”

“谁信呢？有儿有女的，谁会去那个地方？你有啥难处给大家说说，大家帮你出出主意。”李老头惯会团结群众。邻居们三三两两站着，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人群中就有人附和他，他那久违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王彬彬尴尬得立在原地，不停地扶了扶眼镜没有说话。王大妞和王二妞在整理一口箱子，王二妞气鼓鼓地说：“我说什么来着，会被别人戳脊梁骨吧？”王大妞笑笑：“咱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一头犟驴。她说什么我们照做就好了。”

王大娘看着儿女的囧样，一脸慈爱，她对大家说：“真没别的事，我儿子儿媳，姑娘女婿对我好着呢！”

“那怎么还送你去敬老院？”邻居里有多嘴的。

“不是去敬老院，是去养老院。早几年儿子就让我进城，我舍不得家里的鸡鸭兔。再说，自己种的粮食和牲畜吃着放心。”

“上个月我不是摔了一跤吗？彬彬和儿媳妇死活不让我一个人住，把我接进城里。城里啥都好，就是没人说话。小辈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帮不上忙不说，还尽添乱。”

“这不我三妹在养老院嘛，她说那里真的好，具体怎么好我也说不上。反正咱农村老太婆也去赶一下时髦，重要的是可以去陪一下我三妹。”王大娘一口气说完。

李老头点点头，说：“养老院与敬老院的确不一样，住养老院可贵着呢。”

王大娘说：“不贵不贵，听我三妹讲，花不了几个鸡蛋钱。”

王彬彬急忙给李老头眨眼睛，说：“对对对，花不了几个钱的。再说，我妈就是暂时去住一个月，去陪陪我三姨，还会再来回来的。”

一个女邻居高声说：“王大娘去养老院安逸哦，那里的一群老头就偷着乐，就叫老头乐。”大家伙儿笑着闹着帮王大娘搬行李。

李老头讨了个没趣，见没人理他，一张老脸拉得老长，背着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