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千年

枯叶在秋风中回旋

总是要沉寂在大地间

可秋风中永远有枯叶在回旋

那是风的足迹，更是岁月流淌的浪花

我漫步于干燥的秋风中

穿过枯黄但坚韧的荒草

我会随秋风一起萧索

直至沉寂于大地间

可秋风中永远有人漫步

那是人间的消息，更是对彼岸的纪念

秋风如此萧索一代代人

催老一段段岁月

天子与走卒一同衰颓

豪情与不甘同时熄灭

人间的消息如田野上的庄稼

轮转回环，偶尔静默，但从未断绝

秋风吹来千年前的思绪

我听到王勃少年意气的澎湃

只因他看到秋水共长大一色

海天万古如此

我听到范仲淹自空旷处一声长叹

只因他目送大雁乘秋风南渡

塞外羌笛常怨

只有那一两声的欣喜

说秋风煮熟了枫叶

说晚霞照着枫林为自己调色

秋风吹冷我发热发胀的脑袋

将我繁杂的思绪带走

吹断万里清冷

众人的思绪纠缠在一起

飞向高朗的苍穹

白云将他们收起

待一千年后的秋天

又让他们随风而去

寻找下一位秋风中的漫步者

直至这些思绪本身

也沉寂在大地间

可秋风

 仍要奔赴下一个千年

江水，江水

江水啊，江水

你为何一刻不停地奔赴东方

日出之地有何人在呼唤你的浪花

东海迷蒙为何让你神往

江水啊，江水

散落在九州大地的川流是否彼此相识

闽南崇山峻岭间的水滴

可曾见过松花平原上千里的冰河

江水啊，江水

你可曾与月光比过丰沛

在夜幕下一起灌溉万物

你可曾丈量过大地的宽广

看到浩瀚的前方

仍是浩瀚

江水啊江水

你容纳过多少思乡人的眼泪

又激起过多少人的豪荡

浪花飞舞盘旋

人世起伏跌宕

千年岁月如隙

流血漂橹几回

你只是默默洗刷战场

将尸体与血腥吞进自己胸膛

战场上又建起村庄

有孩童在江头江尾眺望

日日思君不见君

但饮长江水

村庄又被江水吞没

孩童只能远走他乡

于是江头的眺望

便再也得不到回应

未来是否再有烽火连绵

又有王朝兴旺

可四季只是轮回

江水仍奔赴东方

田野上的工人

我曾一无所知

在尘土飞扬中撒野

打碎的一滩夕阳

浸泡着从田里回来的父亲

我曾以为你无所不能

你翻耕着土地，让田野汹涌起波浪

庄稼们循着你的呼唤，追随你的背影

一年又一年

土地挺起胸膛，气势汹汹

一次又一次

你战胜了土地，我望不见头的庄稼，堆成我爬不上去的谷堆

我仍一无所知

你仍活在土地上

但我每天都很开心

因为我们全都一无所知

你们全都活在土地上

这便是我们的世界

一望无垠的土地，上面摇曳着日月交替般的锄头

挥起，落下

黝黑的脊背，上面生长出无数颗太阳

破碎，凝聚

我们四散天涯，步入你们未知的世界

你们蓦地发现

自己心里，生长出一些——此前几十年，从未有过的情感

是希冀，是对生活出现变化的奢望

你们奢望

我们不用在收割庄稼时，像庄稼一样活着——四季轮转，生活亦是转盘

我们第一次离开土地生活

你们在土地上快活不下去了

我们感到新奇、激动，心潮澎湃

水泥生长出一个个奇迹

也收留一个个青春

你们却慢慢开始忧心

土地拥抱一代代人的挺拔

也驱逐一代代人的佝偻

而我们这一代，不再落入轮回

如何照顾我们，你们不知所措

我们要慢慢成为你们

但是是钢筋水泥、车水马龙中的你们

我们终于不再一无所知了

我们知道了

水泥比土地更松软，我们无法在上面站稳脚跟

我们知道了

工厂和庄稼一样轮转，年复一年，齿轮的转动永远不变

我们翻耕着车床，流水线

我们收割着螺丝、手机零件

我们把自己铲进高炉里燃烧

我们把自己扔进铁水里煮沸

骨血熔铸成零件，我们也成了空壳

月光铺成下班的路

冷却燃烧沸腾的我们

不像夕阳托举父亲上岸

轻抚平静充盈的他

我们只想睡觉

因为梦里的自己没有发霉

因为梦里没有自己

醒来仰望天空

连仰望也不多见了

连天空也缝满了烟囱

我们心里有过动摇——要不要回到土地上

偶尔回到土地上

你们在乞求土地的晚些抛弃

再回到工厂回味

我们同样乞求车床的温暖

我们乞求它生产出温情、激动与新颖

我们乞求它以这些灌溉我们干瘪枯槁的青春

它以轰鸣作答，吐出一个形状稍不一样的螺丝

我拿在手里把玩一会儿

哦，原来是个次品

除了我们和你们，还有他们

大家一样年轻

心灵一样渴望

但他们生在罗马，他们是天之骄子

我们艳羡顶峰，我们偷窥光彩

光彩，照亮了我们的褴褛

褴褛，让我们试图隐藏自己

我们求教城市的天际线

我们叩问田野的地平线

天际线上一滩夕阳，是儿时父亲沐浴的流淌

地平线上一条笔直，像机床画出来般精准

于是我们和你们回过头

沉默着

让大风吹麻面颊，吹乱头发

作者简介：朱廷豪（2006—），男，河南新乡人，河南财经政法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生。小说《秋雨梧桐叶落时》在江苏省一级期刊《三角洲》发表、论文《论易安词清健神骏与沉郁内转之美》在辽宁省一级期刊《芒种》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