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两只陶罐
一走进树林,光线就暗了下来。但不是一寸一寸地暗下,而是如被风刮走了一般,光线突然就消失了。
因为腿痛,走路就不顺畅。至于原因,那是来自一次击打。但终于还是穿过了树林,像是摁亮了灯泡,周围一下就亮了。脚下是一条蛇样的路,匍匐着朝前延伸,到达尽头的苦楝树,忽地朝左折去,地势陡然下沉,踩上去呈俯冲之势。啊,这腿上的伤让下坡的路变得异常艰难,便两条腿交替着用力,嘴里咝咝作响,让人听了以为嘴里塞满辣椒。
不知走了多久,抬头便看到了表姐的房。表姐正在门外的大青石上霍霍磨刀,她觉着有人靠近了,便抬起头来。
咦,晃晃,怎么是你。表姐身体怪异地抖动一下。
晃晃脸上如花开,喊,表姐。
啊,真乖,晃晃。表姐也笑,但那笑太短命了,让人怀疑刚才看花了眼。晃晃精准地捕捉到这一细节,他疑惑于表姐的神色,似在包藏什么秘密。
姨父在这时推开门,踏了出来,双手掐住腰杆,站定。姨父身高一米八三,里面一件湖蓝化纤背心,外面是粪色西服,西服皱得柔软,温顺,右袖口上标签并未摘取,上面以金线缝制的英文字母还可以闪光。下身是一条浅灰色西裤,裤脚上沾了些泥团,都干硬了(晃晃看后手痒,总忍不住要去抠下)。姨父脚上是黑色凉皮鞋,从那布满脚背的孔洞里可见里面的藏蓝色丝光袜。姨父是本村主任,此时却似封疆大吏。
姨父。晃晃喊,脸上的花又开了一次。
嗯。姨父如对待下属般表示回应,之后便转身回了屋。
晃晃虽说才十一岁,却也懂得这场面的尴尬。表姐过来,刀衔在左腋下,便以右手摩挲晃晃的头,仅两下便朝屋里走去,到门口回身说,我去去就来。便进去了,并将门关上。
有几只鸡在咕咕叫,风从远处飞来,穿林而过,留下沙沙的雨声。晃晃在这般场景中站了一会儿,就听见屋里有声,他将耳朵贴在门上。
是故意的吗。这是姨妈的声音。
应该不是,我们不可能走漏消息。姨父说。
这绝对是巧合,刚才我硬是被惊吓住了。表姐的声音还在发颤。
要稳重,还要讲几次。姨父说。
刀磨好了?姨妈问。
差不多了。
做事要细致,绝不能误了事。姨父又以主任的口气说。
放心,用这把刀绰绰有余。
那么,我们开始吧。但是……姨妈就此停顿,屋里全部静下来。晃晃感觉三双眼睛都盯着自己,其间仅一门之隔。
晃晃突然感到屋中有不可告人之秘密,一种惊惶扑打过来,他拔腿就跑,将外面的一只鸡踢飞了,惹出一阵喧哗。就在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哄堂大笑之声。
待晃晃逃遁后,姨父说,好了好了,一切都在掌控中,再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了。然后他用拇指剐蹭了一下刀刃,说,从哪里开始呢。
他的面前是一块砧板,上面躺着条剥了皮的狗。
一切都是那么的怪诞,晃晃想。表姐一家何以变得如此充满猜忌,不过就是要喝一杯水,倒像是洞察了他们的秘密。什么秘密呢,晃晃想不出来就不想了。他将自己埋在树荫下,然后卸下书包,用手揉起那条疼痛的腿,由此,他就不得不将这件事从头至今捋一遍。
先是,父亲卢贵才嗜酒如命。他日日喝,月月喝,年年喝,将那对晃晃来说高达六万的工伤补助喝之殆尽。整件事情理所当然缘起于那个纵饮过度的晚上,卢贵才心血来潮,让晃晃去街上小宝的卤肉摊切一斤三两的猪头肉,并叮嘱要多放辣子,要拌得油亮。然后让晃晃的母亲李素英下了一海碗面,待面捞至碗里后,又提出要求说加一只荷包蛋。李素英咳嗽着在锅边磕蛋,身上一抖蛋壳亦一并掉入汤锅里。是的,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体向来不好,咳啊咳,有时竟然咳出了血点,用白色手帕兜住,看上去甚是惊心。待面条和卤肉都被呈上,卢贵才拧开瓶盖,将下午才打的散装白酒倒入搪瓷盅里,他总共才倒两次,就把瓶子倒空了,故而他谩骂商店的老骆肯定缺斤短两。咂了一口,又抱怨酒不比从前,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再次对晃晃悉数说起以前在矿上,自己和那帮工人如何大碗喝酒的往事,说得金戈铁马,气吞山河,仿佛他们在改造地球。最后总结,那才是酒啊,这个算个屁,就是马尿!晃晃知道接下来,他又要咒骂多年的矿上苦力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整得现在喘口气就像拉风箱,呼呼呼呼,听起来造孽。
那夜,晃晃和李素英就看着卢贵才在苦大仇深的表演下,将所有东西送进了肚皮。
也不知道是几点钟,李素英起夜,她披着单衣去扯绳子,却发现停电。她摸摸索索出门,朝茅房而去。夜风不断,她又开始咳了。她摸到茅房的门,打开,进去,忽感一阵眩晕袭来,脚步散乱了,一踩空就坠入茅坑。后来晃晃想,恐怕只有她才晓得究竟自己挣扎了好久,又喊了好久。
李素英跌落茅坑时,卢贵才被酒力彻底打倒,除了喘气,与死无异。晃晃呢,那时正梦见考试,因某道题不会,他搔首弄耳,后来一纸团从天而降,抻开后竟是答案。他便沉浸于抄袭的狂喜中,根本听不到李素英的喊叫(但又有哪个知道她究竟喊了几嗓子呢)。
李素英躺在门板上,下端垫了两条长凳。她周身精湿,多余的水从身体淌在门板上,然后由缝隙滴落于地,此时已汇聚了好大一汪。门板上的李素英仰面朝天,其眼睛还没闭上,应该说是眼皮僵硬,被人拨弄好几次都闭不上,像是有什么怨气还没有发完。卢贵才蹲在一旁,正摇动尚且残存着酒气的脑袋,悄悄朝后挪了挪。他好似还在醉梦里,对这一切倍感恍惚。
他不知道李素英刚被捞上来时的样子,帮忙那几位根本不想再说了。当李素英被摆在地上时,身上已被稠密的秽物包裹,像是在泥浆里打了滚。他们就接上橡皮管子用水猛冲,好似在冲洗一头牲畜,那流淌一地的秽物更加重了他们的厌恶。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卢贵才那时腿脚发软趴在门槛上,拉都拉不起来。晃晃呢,一个小孩儿除了哭还能做什么。
李素英便被埋了。关于这件事,晃晃与卢贵才发生了争执。很多在场者后来都觉得晃晃这小孩儿太不懂事了,大人那么忙,却还在添乱。事情是这样的,晃晃不同意将李素英埋在棺山坡,而要让卢贵才把尸体背上,一直朝东走,说翻过山就有一片草地,要把李素英埋在那里。众人觉得晃晃可能是伤心过度,有点神志不清。要知道此处死人后,都是埋在棺山坡的,这有什么说头。他们就安抚,然而晃晃却闹将开来,竟然跃上棺木,如壁虎般趴着。大家觉得他闹得实在不像话,要把他拉下来,他就咬人。有人就喊卢贵才,此人似乎永远处于醉酒中,但当他看见趴在棺木上的晃晃时,比说出“迅速”还迅速,只见他冲过去薅草般薅住晃晃的头发用力掼在地上。晃晃正要攀爬起来,卢贵才,这个昔日的矿工,像是彻底恢复了力量,一脚踹在晃晃的腿上。晃晃如一截柴棒飞了起来,落地后他的腿就有点瘸了。
因为口渴得厉害,便要去寻水,然而晃晃此时已经踏入陌生的地方,举目四望,都是荒地,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野草像波浪层层涌来,是一个要用脚去探路的地方。午后的阳光将空气烫熟,空中鸟飞绝,寂寥得很。晃晃如蝼蚁般贴着地皮走,书包似乎越发沉重,两根带子像手臂用力往下拽,每走一步,晃晃就觉得自己被人往下压,仿佛要被压进泥巴里。
在太阳的炙烤下,他昏头昏脑地走,心里就开始格外思念家里那口水缸。水缸用了多年,苔藓开始漫上缸面。缸沿上放一只葫芦瓢,瓢也用了多年,起了包浆,像抹了一层猪油。此时,晃晃感觉自己已伸手去捞瓢,然后在缸里舀水,他如捧奖杯般捧着盛满清水的水瓢,正要灌溉自己之际,一只大手劈来,水瓢和水从眼前消失。啊,是卢贵才,正盛气凌人地用手戳着晃晃的脑壳,橐橐橐,像戳着一只空木桶。
当初李素英下葬后不到一月,忽一日,卢贵才掏出一张二十,两张十元,两张五元的票子,团在一起,像扔废纸般扔向晃晃,让他又去切点卤菜,打点散装酒,并嘱咐要盯紧了,确保酒真的是从那酱色缸子里出来。因为很多时候,老骆故意和你东拉西扯,然后趁机将劣质酒打入瓶子里。卢贵才已经到了再也不信任何人的时候了,包括晃晃,因此他又补充了一句,记住要盯紧了,不要耍花招,我这张嘴是识货的。
然而晃晃并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去捡地上的一把烂钱。卢贵才交代完后就跌回椅子上,他爱死这把椅子了,它上面的泡沫垫子是那么的软,让人坐下就有往下陷的感觉,无所依托,好像悬浮于半空,这有利于他的喘气。
卢贵才等了一会,并没有听见晃晃出门的脚步声,睁眼看,果然还站在那里,两只眼睛竟然和死去的李素英一样,把他惊了一番。
搞什么,快去,不然揍你。
晃晃依旧。卢贵才起火了,深感受到侮辱,以为别人将他的话当成屁。接下来的画面,近似一出闹剧。
卢贵才颇费了些气力才爬起来,然后快速地喘了几口,上涌的血液加深了他的愤怒。二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当晃晃看见对面的卢贵才从右侧要过来时,他便跳到左侧。这出乎卢贵才之所料,但有些不确定。他又回到原地要从左侧进攻,晃晃没待其有所动作,便朝右侧跳去。现在确凿无疑了。晃晃,他卢贵才的儿子,在李素英死后,竟然公开忤逆自己了。
你最好不要动,现在停止还来得及,否则……
否则怎样。
卢贵才似被水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喘。待稍稍稳定,他突然发力,高高跃起,扑向桌子对面的晃晃。他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能抡起大锤的矿工,显然错了,就见他重重摔打在桌上,发出一记沉重的闷响,像一袋百多公斤的面粉坠下。晃晃下意识朝后躲闪,居然还摆出了格斗姿势。他们啊,多么像是在打擂台,遍插茱萸少一人,就缺掠阵观看者,那么此时必定会有欢呼声。
刚才那一摔简直要了卢贵才半条命。他趴在那里像头垂死的牲口,抬起胳臂朝晃晃虚弱地招手,嘴皮嗫嚅着,却不发一声。那样子就有点仿若是个衰老的慈父。有一瞬晃晃竟然感到不忍,要去搀扶。然而他就是在那一刻长大了,李素英躺在门板上的样子让他清醒,卢贵才是从没爱过他们母子,他只是不断驱使着他们为其效劳,究其原因,便是那六万元的工伤补助,已成为他在家里地位无可撼动的基石。
没有我,你们早就他妈的饿死了。他常说。
然而,晃晃深知那钱他从没见过,就连李素英也没见过。李素英每日必咳嗽着推上小车去街边售卖豆腐脑,然而她咳得那么厉害,像要把肝脏都咳出来,为此大家都怕吃那豆腐脑,疑心有很繁密的病菌。李素英就焦虑了,这只会加深其病情。
这些往事一下涌到晃晃眼前,让他对趴在桌上的卢贵才视而不见。卢贵才又开口了,他说,晃晃乖,把我扶起来啊。声音虚弱得像要立刻死去。见其不动,他又说,你把我扶到椅子上去吧,这桌子硌得我骨头痛。你啊只要过来扶了我,我这卡里还有好几万,都归你。说完他将头埋进臂间,不再动弹。间隔一会儿后,他听见晃晃挪动脚步的窸窣声,心想,孽子,说到底还是贪图我的钱。
晃晃脚步挪得谨慎,好似屋里埋了地雷。他见卢贵才不动了以为出了人命,脸上都已经做出欲哭的表情。是的,他恨死这人,但当真卢贵才死了,他便是孤儿。想到此,晃晃心里的难过开始发作。
然而他还是太小了,玩弄诡计不是卢贵才的对手。当卢贵才感觉晃晃已经靠近时,似伺机蛰伏的猛兽突然张嘴,要吞掉来河边喝水的温顺羚羊一般,捞住了晃晃的手腕。这一捞,他使出了目前能使出的最大气力,仿佛要与对方一起死。
晃晃用另一只手去抠卢贵才的手指,但那些手指如此粗壮,力道又如此大,像钢钳般要将他的手腕钳断。
晃晃哇哇大叫,卢贵才却趴在桌上,高昂着头咧嘴狂喜,完全以胜利者自居。事情本来就只能这样了,却不曾想出现了转机。
晃晃毕竟是小孩儿,其想象力非成人可以预测。就在卢贵才志得意满时,晃晃突然松开了那只手,从腿旁操起凳子,恐怕是想都没有想,便如劈柴般劈在卢贵才的手臂上,但闻咔嚓一声脆响,柴棒断了。
之后晃晃收拾起书包,将碗柜下边那只闲置很久的陶罐塞进去,至于为什么,他当时并未想明白。他开门出去,再把门关上,便朝李素英的坟地走,完全不管痛得死去活来的卢贵才在地上打了几轮滚。整个过程中晃晃冷静、老沉,似乎预谋已久。
多年以前,李素英咳嗽着对晃晃说,你朝东走,过了那山岭,那边有一片草地,很大。
晃晃说,有多大。
比海都大。
晃晃想这是假话,他深知李素英已病多年,脑壳时不时陷入一种谵妄中,经常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他也是懂事,从不去争辩,就顺着李素英的思维走。
那的确是很大啊,我好想去看看。
我也是,但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
我对你有信心。
要是我提前死了,你记住,想办法把我葬在那里,我要躺在那里看个够。
好的,我记住了。
这么快就记住了呀,莫不是哄我。
哪里会。
晃晃乖。
一切果如李素英所言,她提前死了,至死也未曾翻过山岭,去往那个令她神往的大草地。晃晃本也是不信的,想想看有多荒谬。但李素英的意外死亡将他触动,他突然对此深信不疑,所以要去阻止那场葬礼。然而李素英终究还是未能如愿,被葬在了这俗气的棺山坡。那山上埋了许多人,已超过四五代,不知道有好吵,李素英向来爱清静,这有利于她的病。
他此时已在坟前了。坟堆尚新,与周围格格不入,竟有些扎眼。他站在那里好久,是因为从屋里冲出后并不知道究竟要干些什么。他又站了一会儿,就将书包里的陶罐翻出,用手擦去上面的灰,罐体釉色便黑亮起来。他蹲下,掀开盖,把罐子斜放在地上。晃晃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李素英坟上的土刨进去了。此刻,他才知道这陶罐必将用于这件事。
待陶罐填满,盖上盖,扣紧,装进了书包。晃晃将背着它,翻过山岭,找到那片草地,然后将罐子埋下去。
这就是他目前正在做的事。
看到那片西瓜地时,晃晃一度认为自己眼花了。在阳光下,西瓜像一个个硕大油亮的光头,着实把晃晃吓了一跳。后来他仔细辨认,方知的确是西瓜。此时那墨绿的表皮下,充盈着多汁的果肉,对它极度地想象,让晃晃战栗。他已是干枯许久,似一根枯枝东摇西摆。他就这样摇摆着朝前荡去,心想,我要一口把西瓜吃下。
故事都是有波折的,比如现在这个。当晃晃就要靠近西瓜地时,他听见不远处传来狺狺声,声音不大,近似于警告。那只周身俱黑的狗,体长一米四五,狗头巨大,四肢粗壮,形如狼豹,要吃多少年的肉才可以长成这副威武的样子啊。晃晃曾听教语文的谭老师讲过一个外国侦探故事,提到那只著名的巴斯克维尔猎犬,他曾在脑海里想像若干次,那么眼前这只应该就是最接近的了。
黑狗站立着,纹丝不动,似钢铸的雕塑。一双狗眼盯着晃晃,高傲且可怖,狰狞的牙伴随狺狺之声时隐时现。尽管声音压得低,但晃晃仍觉得似远处滚来的雷,越来越近了,他便朝后缩,蹲俯于瓜地中,以期借助那些窄小的叶片遮掩身体。
黑狗似乎并没有什么动作,晃晃胆子大了些,便揪住一根瓜蔓,用力掐断,遂拖起一只猪头般大的瓜慢慢朝后挪动。他自以为手段了得,黑狗必然不会发现,毕竟是一头畜生。然而这畜生吃了主人那么多年的粮食,总得尽心尽力。就见它突然目光如炬,如猛犸象般嚎叫,唾液横飞,朝晃晃奔突过来,似一块用蛮力砸来的大石头。被它踢踏后断裂的枝蔓高高扬起,如果可以的话,它能踩烂一只瓜。
晃晃起身欲逃,却被脚下的瓜绊倒在地,此时,他便见黑狗纵身一跃,伸展开的四肢让它的身体再次加长,并成功地遮住了太阳,将一坨黑影砸向晃晃。晃晃双手抱头,滚向一旁,吓得无法发出声音。他想,我今天要被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活活咬死了。
然而一切并未发生。黑狗在离晃晃还有两米左右时便被脖子上一根铁链扯住了,巨大的后坐力将其重重摔在土里,没把脖子扯断已算奇迹。这狗果然忠心,表现得格外卖力,即便这样了它仍高高抬起前腿,做出不断要飞跃的姿势,力道之大,让脖子上的链子绷得像一根铁棍。然而它拼死拼活地干,终究不能近对方之身,这种挫败感让它看起来多少有些造孽。
晃晃好歹还是惊出一身冷汗,劫后余生的他重新拖起那只丢落的西瓜。正在这时,一个挑箩筐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瓜地尽头,草帽投下的阴影盖住了脸,但晃晃可以感受他的愤怒。只见他打了一声唿哨,黑狗停止蹦跶,转身朝他跑去。男人蹲下摩挲狗头,并在其耳旁说话,像在交代什么,草帽下的嘴因狞笑而露出牙齿,一道白光颇具寒气。
随后晃晃就看见他竟解下了狗脖子上的链扣,用手指向自己,然后拍打了一下黑狗的屁股。后来的事发生得太快,任何细节仿若都凭空消失。晃晃只记得自己在跑,跑得地上似乎都没有脚印,跑得肺都无限肿胀,跑得影子都不见了啊。
所以当他看见那口潭时,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水还算干净,至少激起的水珠粒粒剔透,丰茂的水草似乱发铺开,得以让晃晃藏身。之前他就抓了一把芦管,好在此时进行潜水。他大口呼吸,使肺部得以平静,然后衔住芦管埋进水草中,只留下半截芦管在外。这门手艺他从小便会,为此李素英不知收拾过他多少回,这也是他唯一没有听李素英的地方。俗话讲,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看来此话不虚。
他在水底睁眼,日光下澈,水草曼妙多姿,游鱼则似赶集般往来穿梭其间,要是时间允许,他可以看上个把钟头。过了好久,他缓缓上升,出了水面,头发不住往下淌水。他用手抹了一把,看岸上并未有狗。他依稀记得,以前家里那只黄狗就是栽入河里淹死的,可见狗刨式也有可能会下沉。那么,这只黑狗是明智的,并未跟上来。
晃晃终于摆脱了。
现在,他将放松,就见他吐掉芦管,打开四肢,平躺在水面上。阳光炽烈,他就眯着眼睛,水从下面,从四周软绵绵地按摩着他,以致于都要打瞌睡。他突然惊醒,想着之前扔在岸边的书包,担心被狗叼了,便凫过去,上了岸,见书包还在草丛里,便放下心来。此时,已是午后好久了,太阳将滚至远处山头。晃晃知道必须抓紧时间赶路,即便要夜宿,也要找个像样的地方。
他将湿衣裤脱下,拧出几股水来,抻开抖抖,便挂在树枝上,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晒干。然后他张开双臂,原地蹦跳,以期抖落掉身上的水珠。无意间他瞥见双腿间的那个似蚕蛹般的小东西,也在欢快地蹦跳。他觉得格外有趣,更有趣的是,明明只有一个,却从旁侧又生长出一个黑乎乎的来。晃晃正要笑出声,忽觉得不对劲,仔细去看,他差点从他身上跳出来。
一只蚂蟥正牢牢钉在他的蚕蛹旁,像波浪般扭动。不久他又觉得后脑勺有东西在爬,用手去触碰,便碰到了软体物。然后就是脖子,背上,大腿,总之他深信自己已被蚂蟥包裹。于是,在一口水潭旁,少年晃晃赤条条地狂跳着,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因受惊吓而长出的汗密集如雨点。他边跳边用手拍打那些恶心的虫子,唯恐自己被抽干血。其实蚂蟥已被甩打掉了,有些还死在他不断踩踏的脚下,甚至被踏进泥里。但他老觉得蚂蟥正钻进身体,就一直跳,一直拍,像是永动机。最后当太阳陷入山坡一大半了,才被迫停下。他瘫倒在地,疲惫将他打倒,他想就这样睡死过去算逑了。然而他再次看见蚂蟥,不知从何而来,正在草地上蠕动。
一股力量将他推起,就抓起衣服胡乱穿上,抱了书包跑开。奔跑中脑海里浮现出外祖母讲的故事。故事曰上吊后的人会变成吊死鬼,其特点是舌头长。它要害人便将舌头探过来,舔舐,趁你不在意,突然发力,舌头遂坚硬如钢针,戳进皮肉吸食血液。现在,他老觉得那口潭里全是这样的舌头,正聚集大军,朝自己爬来,而就在刚才自己还泡那里呢。
这样想着,晃晃不寒而栗,便越跑越快,在一个下坡处他的爆发力达到顶点,似朝山下翻滚的石头,当他看见对面那个灰衣男孩时,一切已无法终止。
他就那么硬邦邦地撞了上去。
当双方被巨大的反作用力轰在地上时,都听见了某种破裂的声音,便在各自身上拍打揉捏,要检查出是哪块骨头断了。然而一切完好无损,那么声音从何而来呢。
在拾起书包时,晃晃听见包里有异响,打开,却捞出一块陶片。他干脆把包里的东西全部抖出,呈现在面前的是一摊泥土和破裂的陶罐。
晃晃目瞪口呆,然而扑上去用手把碎片捡出,试图拼凑。都是枉然。他想起自己为了将这一罐埋葬李素英的土带到那个地方,与卢贵才翻脸,在表姐那里遭到冷遇,又险些被狗咬死,后来还被蚂蟥吸了血,凡此总总也算历经磨难,但至少都保全了包里的罐子,结果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痛心啊,痛心。
怒火很快将眼泪烧干,他大喊:“没长眼睛的东西,你赔我的罐子。”
灰衣男孩揉捏着身体,他被撞得七荤八素,正要反击。但见对方如此伤心,而且还摔碎的罐子,就不好说什么。只见他愣了一下,就赶紧去找自己的布袋,布袋掉在一旁的草丛。他奔去打开,晃晃就看见灰衣男孩从袋里捧出一只罐子,居然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居然没有碎。灰衣男孩明显松了一口气。
晃晃觉得奇怪,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便问,你那罐子里装的什么。
灰衣男孩说,与你的一样。
你说什么。
装的泥土。
晃晃为之惊讶。
怎么可能,难道你的也是从坟上扒来的。
灰衣男孩说,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妈坟上的土。
那你要带到哪里。
灰衣男孩指着一座山,说,翻过那座山,有一片草地,我要把这罐子埋在那里。
晃晃转身朝身后看,那里的确有一座山。
晃晃无比震惊,觉得一切不可思议,感觉是李素英开了一个玩笑。他盯着灰衣男孩,暮色开始合拢了,男孩的灰色身形开始漫漶。他一度认为看见的是自己的影子,就像之前奔跑时丢失的影子找回来了。
但这绝不可能,眼前的灰衣男孩绝不是影子。晃晃坚信,自己只有李素英一个母亲,她只对自己说过那片草地。这世上绝不会有这样怪异的事。
灰衣男孩开始把罐子塞回布袋,看样子,他要走了。
他从晃晃身旁经过时,说,那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晃晃没有言语,只是看着他,他便低下头朝晃晃身后走去。晃晃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模糊,好像刚才从身边过去的真是一团影子。
就在此时,晃晃从地上捡起一块陶片,在手里掂掂,然后似飞刀般抡过去,只听见一声叫,那团影子便落在地上。
后来晃晃将灰衣男孩那只陶罐里的泥土倒掉,装上自己的,盖好,重新塞回书包,然后朝前轻快地走去,像一切都不曾发生。
就像那片草地是独一无二的,罐子也绝不可有同样的两只,刚才乱套了,现在一切又回归了秩序。
晃晃重新上路,而太阳彻底埋进了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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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历:黄鸟,素人写作者,作品散见在《短篇小说》、《小小说月刊》、《天池小小说》、《中国铁路文艺》、《小说快报》、《四川诗人》、《诗黎明》、《三角洲》、《淮风》、《诗龙门》、《之江诗刊》、《大风》、《新华日报》等各大刊物上,有文章入选选集。现居四川自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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