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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夫人过年(小小说)(二题)

第2期文章 2026-01-04 2026年第1期预览

湖广


马夫人过年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在所里值班。临近午时,局长突然打来电话,说有个特殊任务,要我带俩民警去处理一下,去后才知道,原来是马夫人在家哭鼻子。她一边哭一边说:“我孩子他爸要是还在,一样有人看得起我,给我送鱼送肉送红包。”

她哭得眼泪花花的,给红红火火的节日抹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霾。

她丈夫原是领导,可他已经不在世了。从此每到年底,她看到机关大院的阳台上、竹竿上等处,晒满腊鱼腊肉和一些原生态绿色制品,在温暖的冬阳下,色彩纷呈,像一幅幅传统而淡雅的风俗画,心里就不是滋味。小年一过,大院之内,进进出出的人,越发多。不少人拧着东西,擦她身边而过,也不同她打声招呼。眼看年近无日,“形势”没得丝毫好转,马夫人竟忍不住坐在自家门前哭诉起来了。

马夫人哭的时候,大院里的人家正忙着过年呢。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中,突然冒出一串串女人的哭泣声,好多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惊讶不已。有人把头伸出防盗门、防盗窗东张西望;有人则用手机询问值班人员。当大家弄明白之后,一个个非常败兴和不满甚至有些气恼,认为马夫人是故意制造雾霾,破坏节日和谐。

市政领导好多的都住在大院里,也曾看望过她,劝说过她,她也答应不再哭。但待他们一走,她照哭不误。没得法,找警察。政府办王主任怕影响不好,就一个电话打到公安分局,要分局派民警以治安检查、或拜早年的名义去探个究竟,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办的事儿需要解决,帮忙处置一下,顺便做些安抚工作。这样一来,我也就接到了局长的“出警”电话。

局长说:“这警务有些不一般,要认真对待,不能马虎。”

“一定完成好任务!”我说。

意外的是,当我们拿着一束鲜花出现在她门口时,马夫人立马破涕为笑:“啊呀呀,警官同志看我来啦,啊呀!啊呀!快请坐!快请坐!”

她声音大,像是故意说给邻居们听的。她给我们倒茶,叫我们抽烟、吃瓜子等等。一瞬间变得若无其事,像个不曾哭过的人。她家里乱糟糟的,地上、桌上,椅上,到处散落着东西,不知是有意所为,还是平时就这样邋遢,给人一种凌乱不堪的感觉。

她就一个儿子,在外地工作,到岳母家过年去了。岳父母就一个独生女儿,加之岳老头年纪大些,身体差些。听说这是马夫人自个安排的,要孩子们去给亲家热闹一下。

喝过茶之后,我们主动帮她收拾房屋、打扫卫生、张贴年画、剁鱼剁肉、开油锅,准备吃的,好在我们还能凑合着做。

“哎呦,这哪能行呢?大过年的,你们工作都忙不过来呢,不行不行!”马夫人嘴里这样说,一双手又不停的在给我们拿这拿那,不让我们闲着,非常开心。

“不碍的夫人,今天我们几个没其他警务,轮休呢。”

“那敢情好!”

马夫人实际上是个性情开悦,喜说喜笑之人。她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声音清脆响亮,一声哈哈,左右隔壁都能分享。

“夫人,以后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事情,别着急,也不要哭,给我们打个电话就行,”我把电话写给她她。“我们会挤时间来给你帮忙的!”

“好好。”她又大声笑了。“我不哭,我不哭。现在日子好过,不缺吃、不缺穿、也不缺钱用,缺的只是人情冷暖;现在你们来看我,还帮我干活,我人情也就有了。我还哭什么呢?古人说得好:笑一笑,三年少;愁一愁,白了头。我还怕哭老了自己呢。再说,你们老书记已经不在了,哭也没啥用?”

她说得轻松爽快,让人挺感动的,却又在拿纸巾擦眼泪,看得出她内心的创伤,一下子回暖不过来。

我赶紧换了个话题:“夫人,什么事情都要放开一点,习惯就好了。以后我们常来看你!”

“那太好了。你们警察即使不帮我做事儿,来坐一坐,喝杯茶,我也是高兴的啊!”

马夫人年纪并不大,也就五十岁边上,仍然青春常驻,气质不俗。她原打算寻个机会,再跳个“龙门”的,想想又放弃了。后来,除了平日,每逢过年,我们就挤时间轮流去看她,帮她做些小家务。有时她也不让做,怕我们把警服弄脏了。

随着党风、政风的好转,她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哭声变成了笑声。

 

制作形象

 

一位工作了20多年的老伙计,在县里迎接上领导下来视察期间,按照工作分工,他负责县城街道“形象”制作

那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是上面领导要下来检查,县直各单位、各部门,乃至厂矿、企业,就得一起行动,齐抓共管,赶在检查之前,打扫卫生,粉刷墙壁,修补临街房舍,围砌挡墙,张贴标语,挂上横幅,摆好各种花花草草,收容流浪人员,等等。山雨欲来风满城。一般平时见惯了的,不足为奇的,无足轻重的,或并不碍眼的事儿,在这个时候,都要当做“重点”,采取措施,实施“手术”。不少路段还铺上了光彩夺目的红地毯。总之,领导一声号令,满城沧桑巨变,面貌焕然一新。虽说这些都是突击性的表面文章,但若应景不力,出了纰漏,就有可能要坏大事,造成严重不良后果,给全县人民脸上抹黑。

就是在这样关键的节点上,街道突然冒出个乞食的“流浪汉”。

此人浑身乌黑,手足如炭,头发尺余,犹如黑色瀑布,披散在两边肩膀上;他身上的气味酸甜苦辣都有,是个综合体,十分出彩,老远就能闻到。而且,他四处横躺,不择好坏,街边树下,人行道上等处,都是他的宿营地。更加令人头痛的是,他把整个下半身,长时间的裸露在外。让女同胞见了,避之不及;让孩子们见了,叽叽哇哇,叫个不停。确实对城市的形象“绿化”,存在一大障碍。

这位负责街道“形象”管理的老兄,为了抹掉这个“麻烦”,完成好领导交办的重要任务。经过一番精心设计,利用一小袋馍馍作诱饵,将流浪汉连哄带拉,弄上一辆租来的破旧运输车,运到几十里路之外的邻县大山沟作弃儿扔了。

这老兄怕丢近了,流浪汉又返回来了,那就等于工作白做啦,弄不好还要误事挨批评啦。所以,他把他丢得很远很远,让他再也无法找到“回家”的路。

任务圆满完成之后,老伙计喜得拍巴掌嘿嘿大笑:“这下好了,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分管领导见老伙计任务完成出色,表扬他会办事,心眼不错。

老伙计因高兴,当晚买了一瓶酒,好好慰劳了自己一下。

谁知几天之后,这“弃儿”可能是因为饥渴所致,或许是什么其它原因,死在山上。被一位上山砍柴的老者发现报警。

“你是怎么搞的,谁让你这么办事的啊?”分管领导怕自己受到牵连,立即变脸,批评他。

他不做声,低着头,像站着的死人。

“回家去好好反思,什么时候上班,听通知。”

老婆更是把他不当人,不给他做饭,不给他洗衣,让他滚。


他理所当然地受到了社会的强烈遣责,上级的严厉批评、处分,成了人们眼中没有道德、没有人道、没有良知的恶人。按理,一个在职人员,对流浪汉本应给予同情,安排他的生活归宿;可他却采取这种极端手段。  

朋友骂他坏,亲戚骂他坏,老婆骂他坏,无人不骂他坏。这老兄突然变得走投无路,几乎被世人的口水淹没了。他无脸见人,悔恨交加,恶梦连连,继而得了疯癫病,像那个流浪汉一样,到处乱跑,没半年时间就疯死了。他这一死,又引发了诸多无端的议论。其中之一,就是死者告了阴状,阎王生气了,将他收走了;其二,是上天也生气了,不能放任他继续做坏事,违害百姓。

 

当然,这只是好心人一种无奈的咒语。实际是他过于自责,抑郁所终。

其实,这位老兄,几十年来都是单位先进工作者。那年在长江抗洪期间,他冒着生命危险,一次次从洪水中将老人、孩子,背到安全地带;闹心冠病那年,病毒肆虐,好多人怕得要死,可他呢,却情愿参加市里服务团队,热心为大家服务,送物上门,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不舍昼夜。一干就是几个月。他胸前戴过大红花,手上捧过鲜花,两脚登过锣鼓喧天的大奖台.....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摔跤了呢?而且摔得头破血流。成了道德的叛徒,没有人道的烂人。熟悉他的人,为他摇头叹息,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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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当6年兵8年乡镇派出所长,有小说选入《全国公安文学精选》《新时代中国法治文学精选集》。2002年加入湖北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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