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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光影

2026年第2期预上刊稿 2026-01-03 2026年第1期预览

姚洪双


晨光还未完全浸透成都冬日的薄雾,我们已站在了南站熙攘的人潮里。手机短信显示的“购买成都南至西昌西C57次动车的旅客,开始检票了”。妻把身份证举在晨光里看了看,那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庄重,仿佛捏着的不是一张身份证,而是一把可以开启未知的钥匙。站台上,银白色的动车静卧着,流线型的车身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即将苏醒的巨兽。我们钻进它的腹中,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一种奇异的悬浮感便包裹了上来——身下是稳稳的座椅,心却已跟着这钢铁的躯壳,开始了一场义无反顾的“逃离”。

车轮与轨道摩擦出均匀而持续的“哐当”声,起初还清晰可闻,渐渐便化作了背景里一片噪音,催眠似的。窗外的景致飞速地向后倒去,先是城市规整的楼宇,接着是郊野疏朗的田畴,然后,隧道便多了起来。明与暗的交替,陡然变得急促。一忽儿,是满眼青灰色山岩的压迫,灯光在车厢顶棚拉出长长的、昏黄的光带;一忽儿,又豁然开朗,一片深谷里,或许正悬着一座桥,桥下蒸腾着乳白的云雾,几户人家的屋顶在云隙里露出小小的、火柴盒似的一角。每一次冲出隧道,迎向天光,都像一次小小的重生,妻总要轻轻地“啊”一声,脸几乎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贪恋地追着那片倏忽而逝的明亮。

这动车的车厢,真是个奇妙的所在。它高效,精准,将千里之遥压缩成几个时辰的安稳坐卧。可它又是那样一个悬浮的、隔绝的茧。茧外是亿万年沉静的山河,茧内是恒温的空调、低声播报的站名、邻座旅客平缓的呼吸。我们在这茧里,被携带着,奔向一个地名,同时也被从日常的土壤里连根拔起,暂时地,成了两个“无事”的闲人。这“无事”里,有一种奢侈的空虚,正等着被新鲜的记忆填满。妻靠在我的肩上,渐渐睡了,呼吸轻柔。我看着窗外永不停歇的、流动的画卷,心里那点因仓促出行而生的微茫不安,竟也被这流动抚平了。我们正主动将自己交付给一段被规划好的速度与路程,这本身,或许就是现代人所能体味的一种古典的浪漫了。

抵达西昌,阳光竟是慷慨的,带着高原特有的清澈与力度,晒在皮肤上,有些烫,却驱散了动车里的那点微凉。我们寻到那叫“烟岚里”的住处,名字起得真好,仿佛已将邛海的烟波与山间的岚霭,都邀来做了门楣的点缀。二楼的222室,门牌号带着一种刻板的重复,打开门,却是一室简净的明亮。窗子开着,风毫无阻隔地穿堂而过,带着外面干燥的、陌生的植物气息。我们将简单的行李放下,像卸下一副铠甲,身心顿时轻快得可以飞起来。旅行的实感,这才“砰”一声,落到了地上。

我们迫不及待地扑向邛海。下午两点的阳光,正斜斜地铺在水面上,将那一片浩瀚,熔成了千万片跃动的碎金。风是有的,却不狂躁,只推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慢悠悠地荡到岸边,轻轻吻一下石砌的堤岸,又碎成更细的银沫,退了回去。湿地公园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水生植物,一丛丛,一簇簇,有的已然枯黄,显出疏落的线条美;有的还固执地留着些深绿或锈红,倒映在水里,将一片金色搅得斑驳而丰富。我们沿着木栈道走,影子短短地拖在身后。游人三三两两,说话声也仿佛被这广阔的水面吸了去,变得渺远而含糊。妻忽然跑向一片开阔的岸滩,那里有沙,有圆润的卵石。她蹲下去,撩起一捧水,水从她指缝漏下,滴滴答答,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她回头冲我笑,那笑容毫无保留,和西昌的阳光一样坦荡。我举起相机,镜头里的她,身后是万顷波光,整个人也仿佛要融进那一片辉煌里去了。

离开邛海,转而折向大石板古村。与水边的空阔明亮截然不同,一进村子,便像跌进了一片由时间和阴影酿成的、醇厚的静默里。脚下的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却又在缝隙里,生出茸茸的、墨绿的苔藓。路极窄,两边的土墙或石墙高高地垒起,墙头有时会探出一株虬结的石榴树,叶子落尽了,铁黑的枝干划破蓝天,构图是宋人画里才有的瘦硬与清奇。阳光在这里成了吝啬的客人,只在正午时分,才能勉强挤进巷子深处,投下一道极窄、极亮的光带,将那经年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反更衬出周遭幽暗的深邃。偶有彝族的老人,穿着青黑的衣裳,坐在自家门槛内的矮凳上,静静地望着巷口,眼神空茫,仿佛看的不是我们这些闯入的游客,而是我们身后流淌的、我们看不见的百年光阴。我们不敢高声语,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正在打盹的古老魂灵。

黄昏时回到烟岚里,222室的窗口,正守着邛海方向的最后一缕晚霞。那霞光不再是耀眼的金,而是沉静的玫瑰紫,混着些银杏的黄,温柔地涂抹在窗玻璃上。我们并排站在窗前,看那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终于被青灰色的暮霭取代。远山成了剪影,邛海成了一匹无边的、抖开的深灰色绸缎。这一日的奔波与饱览,此刻都沉淀下来,化成身体里一种舒适的倦意和心腔里满满的、无声的餍足。

第二日晨起,去爬泸山。山不算险峻,石阶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路旁多松柏,百多年的树木透着凉意。奋力攀到一处观景台,凭栏下望,来路已隐在葱茏之中,而眼底,邛海全然展露了它的形貌,像一片巨大的、温柔的贝叶,安然卧在群山的怀抱里。昨日在它身边感受到的波光潋滟的亲近,此刻全然化作了俯瞰时的辽远与静穆。水色是那种深厚的蓝绿,边缘晕开在沙岸和湿地芦苇的枯黄里,静得没有一丝皱纹。这静,有一种磅礴的力量,将市声、风语,乃至我们方才登山的气喘,都收纳净尽。我们看了很久,直到山风将身上的汗吹得凉透。

午后,又回到邛海边,这次是带了食饵来喂海鸥。这些白色的精灵,俨然是这里的主人,毫不怕人,追着游人手中的面包,盘旋、俯冲、啄食,姿态轻盈而迅捷,翅膀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轻响。妻将面包屑高高抛起,看它们凌空接住,便发出一阵阵欢快的惊呼。阳光、湖水、翻飞的白羽、妻子雀跃的身影,这一切交织成一幅明亮而生动的图画,与昨日黄昏的静穆,与大石板村的幽邃,截然不同。旅行便是这样,它将截然不同的感官碎片,并置在一起,供你在日后反复摩挲、对比。

下午15时十分,我们终于走进了建昌古城。白日的古城,是亲切的。阳光照亮了翘起的檐角,褪了色的彩绘门神,以及街上慢悠悠踱步的本地居民。我们在石板街上闲走,看手艺人编竹器,看老婆婆卖沾着泥土的新鲜山货。晚餐寻到那家“李小肠”,在喧闹的市声与灼人的烟火气里,吃得酣畅淋漓,舌尖灼烫,心里却是踏实的暖。这些,都是旅行里扎实的、可触可感的快乐,像一针一线,绣出了我们对这座城的初步印象。

然而,我知道,妻心里还藏着一份更深的期待。这份期待,要等到夜色完全沉落,白日的游人散尽,才会悄然探出头来。

果然,深夜,我们再次踏入古城。仿佛是换了一个天地。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黑,与明明灭灭的光。路灯是老旧的、暖黄的,一盏一盏,像倦了的眼,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古怪而漫长,在凹凸的石板上跳舞。喧嚣彻底退潮,寂静涌上来,这寂静并非虚无,它充满了内容:远处巷弄里隐约的狗吠,檐角铁马被风摇动的、零丁的脆响,还有我们自己的、放得极轻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妻变得格外沉静,眼神却亮得灼人,那是一种在专注地寻觅和创造时才会有的光亮。我们不再漫无目的地走,而是成了这夜之舞台的导演与主角,为了两段短短的视频,精心挑选着布景与角度。

在一座小小的石拱桥边,妻停下了。桥洞与水中的倒影,恰好合成一个幽邃的圆,桥头一盏仿古的风灯,洒下朦胧的、油画般的光晕。妻站在那光晕的边缘,微微侧身,随着手机里那首《唱着情歌》的调子,扭动腰姿,轻快地舞起来。我举着手机,全神贯注地录着,而她跳得——更来劲。

脚尖像雨点,轻快地敲在青石板的琴键上,每一步都踏出湿漉漉的音符。月光被她的旋转搅动,碎成千万片银箔,粘在她的发梢、肩头和飞扬的裙摆。那裙摆是深蓝色的,在夜色里本是沉静的,此刻却漾开了,像午夜的海面突然被星光煮沸,涌起一圈圈发光的涟漪。

她跳得忘了形。手臂舒展时,仿佛能触到两侧粉墙的温度;腰肢扭动间,空气都成了流动的丝绸。风也来作伴,忽而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忽而托住她扬起的手腕——这座睡了六百余年的古城,忽然被她这支独舞轻轻地、轻轻地唤醒了。

镜头微微颤动。是我的呼吸,还是大地在应和她的节奏?取景框里,她是唯一的焦点,身后的飞檐、灯笼、老槐树模糊成水墨的底色。可那底色也在动:灯笼的光晕在晃,槐树的影子在摇,连城墙的轮廓都仿佛柔软了,随着她的曲线微微起伏。

她忽然朝镜头转过脸来。汗珠沿着她的鬓角滑落,在月光下像一道流星。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整条银河的碎钻,还有——还有一个小小的、正在录影的我。那一瞬间,她不是在我的镜头里跳舞,而是把整个宇宙,包括我,都卷进了她的旋律里。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三更了。可时间在这里失了效。她跳着,仿佛能这样跳到城墙生出新苔,石路磨成玉镜,跳到我们也都成了古城记忆里一抹微甜的、会起舞的夜色。

又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妻看中了那面爬满枯藤的老墙。墙的高处,竟有一树冬日的花,在夜色里只看得到团团簇簇的、深色的影子,香气却幽然不绝,清冷如月华。她背靠着墙,仰头望着那花树,缓缓地走,像是《探故知》的节奏。镜头跟着她移动,斑驳的墙影掠过她的肩头、脸颊。她伸出手,仿佛要去触碰那看不见的花香,又仿佛在触碰一段与这古城一样古老的、杳渺的思念。拍摄的过程是安静的,我们几乎没有对话,所有的交流,都在她的一个眼神,我的一个手势里完成。这寂静里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深邃。

拍完这两段,已近凌晨。回到凤楠栖酒店8228室的床上,倦意如潮水袭来,心却像被泉水洗过,清亮而饱满。我们低声说着话,说的不是方才拍的视频,而是那阵穿巷而过的风,那样凉;是那树花的香,那样清;是那打更老人(或许是听错了)隐约的梆子声,那样悠远。说着说着,便沉沉睡去。

第三日,是归期。上午,我们竟又不约而同地走向古城。这一次,是在高大的古城墙外。城墙的砖石是沉郁的黄青色,爬着深褐的苔痕,在明朗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苍凉。城墙广场外围鲜花争艳,芳华吐尽。

妻今天穿着一件红色上衣,站在那片空旷的广场上,身后是巍峨的、沉默的城墙。她示意我开始。音乐响起,是那首《只要你还需要我》。她起初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镜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堆积,是这几日欢愉即将散场的不舍?是对这座古城与旅途的眷恋?还是对身边人更深切的倚赖?歌词唱到动情处,她开始缓缓地跳动,伸手抚过粗糙的城墙砖石,又抬头望向城垛之外高远的蓝天。阳光虽然明媚,但风也很大,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吹得路旁的树叶子哗哗作响,像一阵遥远的掌声。她没有刻意控制表情,任凭那离愁与深情在脸上自然流淌。我透过屏幕望着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记录下的,不仅仅是她在此刻的舞蹈,更是我们共同拥有的、这三日时光的精华与注脚。这城墙见证过无数离别,而此刻,它正沉默地见证着我们这一段小小旅程的终章。

下午,坐在返程的C4070次动车里,窗外的景色再次开始飞驰,只是方向相反。妻靠着我,翻看着手机里这三日拍下的照片与视频。那些光与影的片段,那些瞬间的欢笑与沉静,在小小的屏幕上流转。她看得很慢,时而微笑,时而沉默。

我忽然想起苏轼的句子:“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动车,这旅途,这古城,这人间,无不是逆旅。我们皆是行色匆匆的过客。然而,在这必然的匆促与经过里,我们却可以主动地去创造一些“停顿”,去寻找一些“角落”,去为彼此录制一段“情歌”。这些创造,无关宏旨,或许只是深夜桥头的一缕光,古城墙上的一阵风,但它们却像一颗颗莹润的珍珠,被情感的丝线串起,成为我们行囊里最珍贵的收藏,用以照亮此后无数个寻常的、幸福满满的日子。

西昌远了,建昌古城的夜色,却仿佛随着那树清冷的花香,一同浸入了我的梦里。而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是这归途上,最安稳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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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洪双,西藏武警某部退役军人、四川乐至人,中共党员,大专文化,政工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评论专门委员会副秘书长资阳市作家协会会员资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华人文学》签约作家、四川天府新区华阳作协副主席出版有散文集《勿忘我》和《秋光里的风筝》;诗歌集《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爱》;科普实用集《男性养生与保健》;长篇报告文学集《时代足迹》;精短文集《相思春雨》《流淌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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