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后河渡

第一章
惊蛰后,覆盖后河的冰雪已经融化,位于大巴山南麓的红花场,也被那一河春水唤醒。随着季节的延伸,山岗的枯黄逐渐被新生的绿芽取代,少年莽娃站在山崖的路口,没有迎春的喜悦,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自从女红军张光英赠送给莽娃一枚五角星,懵懂的少年被点化了,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想,大山之外的世界到底有多大?不然咋会有这样的女人啊!你看她一身灰军装像天边裁下的云霞,肩膀上挎那个短火儿能连发,水汪汪的大眼睛楞你一眼让你不敢看她……
每当想起张连长那矫健的倩影,莽娃就从衣服兜里摸出那枚红闪闪的五角星,放在手心里看呀想呀,红军打土豪分了地,山里的人不再饿肚子,闻讯后的国民党川军发疯一样涌来……更让他心里紧一阵慌一阵的是,枪林弹雨炮火天,那位美丽的张连长还活着吗?
一九三四年的大巴山真不同往年,场镇上当兵的多了起来,就连后河的鱼也多了起来,即便是在春天,只要阳光透亮,就能看见河里的鱼一路一路去上游赶集,居然有七、八斤的洲河鲤鱼,洲河离这里有两百多公里地,她的下游便是驰名天下的嘉陵江啊!这么多的鱼,在河边长大的莽娃怎能按捺得住啊。
这天,母亲收拾好锄头和淖箕,见莽娃正摆弄钓鱼的金竹竿子,便招呼莽娃上山。母亲那意思是,你都十六岁了,不要整天打打杀杀了,也该帮妈去坡上点包谷、种洋芋了,再说最近镇上的兵匪来了一拨又一波,你这个年龄段的半大娃子都被抓去当了壮丁,在山上躲起来比在哪儿都安全。只要听见不顺耳的话,莽娃就双手着地,把自己倒立在墙根上,屋里施展不开,不然他会打起翻筋斗,连到翻,直翻到山下。这还是当年一位江湖道士教他的功夫,有了这身功夫,他的胆气壮硕了不少。
倒立着身子,莽娃没忘记反驳母亲说,我总不能在山上躲一辈子吧。母亲说躲在山上帮妈点包谷有啥不好。莽娃说你种了一辈子包谷,发到财了吗?母亲说,山里人不种包谷洋芋还能种金子!莽娃继续辩解,还别说金子真到家门口了,他提醒过母亲从未见过河里这么多的鱼!河里好多鱼啊!发财的机会来了。母亲当然清楚家里的状况,虽说红军给大家分了田地,但国民党川军一来,土地又被地主夺了去,在山上开垦的那点坡地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就要揭不开锅了。母亲明白莽娃捕鱼也是为了贴补家用,但想到他老汉打了一辈子的鱼最终死在鱼嘴里,就怎么也不准他吃河道的饭。莽娃从墙上放下身段,继续摆弄鱼竿说,我的霉运都被老汉带走了,老汉托梦给我,让我在河道发家。莽娃坚持要下河,其实心里还有个小秘密,他是大冬天在河里捕巴河鲢时救了张连长的,他冥冥中感觉到美丽的张连长还会到河道来……
见莽娃犟着要下河,母亲没在言语,她当然清楚儿子的倔脾气,去年秋天也是阻止他下河,莽娃离家出走,硬是靠吃红豆衫果子、斑鸠树叶子和麻扎板栗子苦撑了十几天,拉肚子差点没拉死。
母亲哽咽道:“他爸,莽娃要走你的老路,我这是啥命啊!呜呜……”
见母亲眼泪汪汪的,莽娃安慰说:“行了行了,我只在岸上钓鱼,不下岩汘用手逮,这总成吧。”
母亲抹把泪,说:“你要下水,老娘打断你腿。”
或许莽娃骨子里承续了父亲亲水讨河的秉性,总能在河滩里讨到生活!冬季一过,上下一百里的后河滩就成了莽娃的米粮川!若是浑水季,莽娃就去淘米溪钓石黄骨;如是米汤水,最适合在白鹤嘴儿钓斑鱼;到了晚上,鱼儿们成群结队到河边觅食,莽娃就徒手混钓石黄骨、白条子、墨老须、桃花,以及各色杂鱼。
今天是个好天气,莽娃再次来到河边,他俯身躺在沙滩上,随手捡来两砣鹅卵石头在河床上敲打几下,然后侧耳一听,听见了沙滩下的移动声,莽娃当然清楚沙滩下潜伏得有团鱼,团鱼的秉性生性多疑,听力敏感,听见敲击声必然有动作。果然,他侧身一看,只见一只硕大的团鱼从沙堆里拱了出来,然后朝水里逃去,莽娃起身前去追赶,团鱼动作敏捷,迅速爬过沙地钻进入了河里。在水里,团鱼浮动脸盆一样大的身躯和莽娃打招呼,团鱼打挺时,背甲上一个醒目的三角形告诉莽娃,这曾是他和父亲一起放生的团鱼,几年不见已经长成了脸盆大了。团鱼通人性,见到恩公她伸出长长的脖子,将他带到静花滩才潜下水去。莽娃明白了,老白条子这个时候去了静花滩头。莽娃来到上游的静花滩,他挥起一根金竹鱼杆开始了涮滩,但见他手起竿落,将鱼线挥出老远,让鱼线在水里滑落一阵再起杆,如鱼饵已光,便在鱼钩上穿上半大的蜻蜓,要么是巴蛇子,这两种鱼饵比一般河钓的蚯蚓、蛆牙子更带劲儿,老白条子特别爱吃,这还是父亲生前留给他的秘方。莽娃借挥杆之力,将鱼饵往浅水一抛,鱼线拖动的鱼饵在花花白浪中,从密扎的白条儿身边擦过,诱惑着忙碌寻食的老白条子。
老白条子个大体肥,一条差不多有小筷子长,二、三两重,涮上几条也够一家人打牙祭了,但老白条是水中狐狸,这鱼有着修长的身段,鼓凸的眼睛和敏锐的游姿,一般长到二、三重,都有三、五年与人类斗争的经验,非常狡猾,一般钓手很难搞定,但遇见莽娃就没那么幸运了,莽娃将巴蛇子挂在钩尖,鱼一碰,浮漂一沉,他手一抖落,鱼钩横挂,老白条就在怯难逃了。
不是每条老白条都会被收走,他见肚大脊厚的雌鱼会放掉,留着让种族繁衍。
第二章
日头当西,天色放晚,宽阔的河道上漂浮一层淡蓝色的雾岚,像是给河道穿上了一件睡袍,以迎接夜的来临。莽娃收拾好鱼具,去河里掂了掂今天不菲的收获,正打算回家,忽然从河滩下游传来一阵枪声!莽娃循着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人拼命朝这边奔来……后面一群兵丁紧追不舍……
莽娃立即躲在石墩后,定神一看,一个身着灰色衣服、戴着瓜皮帽的汉子被国民党川军追赶着,国民党川军的暴行,镇上的人谁没有领教过?他们来了一波又一波,今天征枪械税,明天征被服税,后天征单耍税,一年要征十几项税,有的税征到了一百年后,镇上的老百姓真是没法活了。莽娃恨这些烂丘八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环顾一眼地形,宽阔的河滩上,左边是坡右边是河,再没有别的通道,眼见汉子无路可逃,莽娃立即向汉子招手,见那汉子疑惑的目光,莽娃着急地喊道“快啊,到这边来呀!”,或许这充满友爱的声音让汉子对他产生了信任,他居然真朝这边奔来。汉子气啜嘘嘘跑到石墩后,喊了声莽娃,我是张光英,话音刚落,汉子取下瓜皮帽子,露出一头秀发,让莽娃惊讶万分的是,真是上回遇见的红军女连长张光英啊!只不过她今天穿了一身男人的衣裳。张连长也十分惊喜,看见莽娃真是百感交集,张连长想到大冬天从达县总部开会回来路过这里,被土匪围剿身负重伤,是眼前这个莽娃去河里捕鱼作药引子救了自己的性命……
来不及多想,追兵已经赶到。追兵们一边追一边叫嚷,站住,再跑,老子开枪了!没时间说多话,莽娃带着张连长钻进了附近的芦苇里。张连长告诉他,红军八万人和国民党川军26万人正在大面山激战,红军的粮食几乎断炊,现在只能靠一天一颗洋芋维持生命,如果今天不把粮食运过去,明天红军将彻底断粮!所以她带领的运粮队在达县和宣汉好不容易筹集到了粮食,今天必须从这里过河,翻过太阳坡将粮食送到大面山。张连长顿了顿又说,她化妆成男人到河边来侦查地形,不巧被国军发现。
张连长的话还没讲完,芦苇外响起了国军的吆喝声。莽娃从高高的芦苇里荡探出头一看,只见敌人从四面八方向这里围了过来。危险步步紧逼,莽娃拿定了主意,提出和张连长交换衣服,自己去将敌人引开。
张连长摇头说:“不行,那样有危险。”
莽娃说出了理由,红军是咱的救命恩人,有恩必报是山里人的性格!再说他水性好,几个丘八拿他没办法!莽娃心里的秘密张连长当然不知道,他心甘情愿为这个美丽的红军姐姐豁出一切……
张连长想到前线十万火急的需求,也没再说啥。
莽娃脱掉自己的深色粗布衣裳,张连长去芦苇里脱掉了灰色外衣和帽子,两人迅速换了衣服。
莽娃:“我把丘八引开后,你赶紧上坡然后穿过田坎,就安全了。”
张连长:“注意安全,莽娃,你为革命所做的贡献,组织上记在心头!”
芦苇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莽娃叮嘱一声,姐姐保重!他便身子一猫迅速冲出芦苇荡,嘴里哼着“丘八,丘八,来抓呀”,然后猛地朝河里奔去……
唐副官带着人马冲了过来。见刚才逃跑的人向水里奔去,唐副官一声命令:“开枪!”
枪声在河滩骤然响起,特别刺耳。
唐副官矮小干瘦,两只滴溜溜转的小眼睛眨过不停,不是那一身黄泥巴色军装裹在身上,咋一看倒像个半截大娃子。
听见枪声,莽娃身子向前双手着地,腾空一起,打起了前空翻,临近河边,然后猛地一跃,躲过密集的子弹,嚓地一声跳进河里。莽娃忽然这么一闹腾,让追赶来的士兵们没缓过神来,他们万万没想到偏僻的红花场居然有这样的筋斗高手!莽娃从水里冒出头来,哈哈笑着,士兵们这才看清楚是个人。莽娃踩着立立水,双手舞动,嘴里诅咒着:“丘八,丘八,我日你妈,蒸泡粑……”,他叫骂着故意将追兵引过来,当子弹再度飞过来时,他噗通一声钻进水里,一梭子弹打在水面,泛起一串串浪花。
唐副官举起驳壳枪射击,骂道:“刁民,给老子往死里打。”
水面上又响起一波射击声。
莽娃一入水,河道的鱼像迎来了盛大的节日,纷纷泛着白肚皮子,跃出了水面,在空中跳起了舞蹈,一起一落的鱼儿们,像一层帘子,密密麻麻将莽娃遮挡着,以至于士兵们手里的枪不知道朝哪里射击。
当士兵们朝河边集结时,张连长为给莽娃减轻压力,故意在芦苇荡里弄出了响声。唐副官转身一看,一阵高喊:“呀,芦苇里还有一个!”
听见唐副官的叫喊声,莽娃明白张连长暴露了,他灵机一动即刻潜下水底嘴里含着手里拿着,捡起几砣石头浮出水面。他看见三个士兵举起老套筒朝芦苇扑去,他踩稳立立水,举起石头。见莽娃要展开攻击,鱼儿们纷纷潜下水去,给莽娃敞开视线。莽娃站定身子,举起石头朝士兵掷去,一个士兵被击中了后脑勺,哎哟一声停了下来,其余两个士兵,停下脚步转过身子,莽娃一个连发,鹅卵石劈面打在另两个士兵的脸颊和和眼睛上,河滩上顿时传来惨叫声。
唐副官的枪口对准了莽娃,他命令道:“打死他!”
其他士兵的枪口立即掉转过来,对准了莽娃,河水里顿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水面上发出咻咻的被子弹击中的声音。
听见枪声,鱼儿们又跃动起舞,在河道形成一道围帘。
见士兵们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莽娃得意地身子一猫潜下水去……
鱼们也潜水休整。
躲过一梭子子弹,还是担心张连长的安危,莽娃再度双脚一登浮出水面,他看见张连长已经逃到山坡转向了田坎,便稍把心放下,为稳住这些士兵,他哼起了骂人的调调:“丘八,丘八,我日你姐,红扯扯……”
唐副官说:“本官读过圣贤书,不会和你对骂。”
莽娃说:“你们到了红花又是抢,又是杀,这是哪本书上教的呀!”
唐副官想了想,说:“好汉,有种的报出名号来。”
莽娃:“老子立不改姓,坐不更名,莽娃是也!”
唐副官:“呵呵,原来是红花场有名的莽娃。”
莽娃怔了怔说:“我那么有名吗?莫他妈瞎扯。”
唐副官讥笑着说:“你的传闻多了去了,有说你是垮岩垮出来的,有说你爹妈在挺包梁山上野合生,哈哈。”
莽娃:“啥叫野合?”
士兵们轰然一笑。一士兵嚷嚷道:“就是你妈偷人养汉,有了你……”
一阵又一阵的浪笑跌起。
面对兵士们的侮辱,莽娃顾不了这些,他关心的是张连长是否脱离了危险。从当前情形看,唐副官的注意力转到这边来了,斜对面的山坡上,张连长的身影还隐约可现。莽娃又扯开喉咙叫骂。
莽娃骂道:“官爷,官爷,我日你妹,当驼背……”
唐副官转移话题,问:“粗鄙的乡巴佬,我问你,刚才从下河道跑上来的是不是你?”
莽娃:“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唐副官将放下的剥壳枪又举起,朝他瞄准道:“你要放跑了红军,哼哼,我跟你没完!”
莽娃:“啥,你妹儿要和我玩?那要看我干不干呢?哈哈。”
士兵们吃的一笑,赶紧闭嘴。
唐副官气得直咬牙,骂道:“小流氓!”
莽娃道:“六两?斑四两、鸽半斤,麻雀二两不用秤称。”
唐副官:“溜嘴滑舌的刁民!我让你死得好看!”
莽娃:“这好看,那好看,不如猪脚吃半边。”
“刁民,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你!”唐副官一声令下,士兵们举起老套筒朝河里展开射击,一时河道水花四溅,枪声大作。莽娃将衣服脱掉压在水底的石头下,这样游起来轻松些。待子弹的威风使过后,莽娃从水底下浮上面来。莽娃估计丘八的子弹打得差不多了,便身子一横,将白白的肚皮亮在了水面上,还时不时的翻转一下身子,将白白的屁股向丘八翘对着,以示蔑视。几个招式后,莽娃又翻转身子平躺着,他左手划水右手枕臂,还朝空中射了一泡臊尿,尿得老高,河风一吹尿粉子飘到了丘八们的脸上。河道响起一片骂声。
唐副官咧咧嘴,吼道:“刁民,就不信制服不了你,你、你下去。”唐副官指令两个士兵下水捉拿莽娃。
士兵甲放下武器,脱了外衣,去河边摸了摸水说,冷。
唐副官一脚朝他屁股踢去,士兵甲被赶下了水。
士兵甲下了水,朝莽娃游去。莽娃潜水等候着,待士兵甲游到河心,莽娃拖着他的双脚,将士兵甲拉下水去。士兵甲拼命反抗,但不是莽娃的对手,很快失去了战斗力,见士兵甲在水里闷得差不多了,莽娃将他拽到了水面,士兵甲呛成了烂泥,呼叫救命……
唐副官一声令下,士兵乙也只好跳进河里,挥动双臂刚游几把,就被莽娃从后面捉住然后举起,在士兵乙的惊呼声中,被莽娃扔出了老远,沉到了水底……
唐副官“哎”的一声叹息后,是莽娃哈哈的大笑声。
莽娃踩着立立水,将半个身子露在水面,他轻蔑地朝唐副官勾勾手指头,说:“来呀,又来呀。”
一只煽动着蓝色翅膀的翠鸟贴着水面飞过后,鱼儿们再次浮出水面,它们密密麻麻围着莽娃跳着、欢呼着翩翩起舞,一条清波将尾巴垫在水面上,风情万千地和莽娃亲起了嘴儿,不时有一条、两条小鱼儿跳进他的手掌心里,和莽娃打闹。莽娃抓起一条吻了吻,然后将鱼儿放生。岸上的士兵们看呆了,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莽娃觉得就这样和丘八对峙太单调,便哼起了巴山民歌《表嫂嫂》。
咿呀咿喂着
哟呵咿呀着
幺儿和两个
表嫂嫂
表嫂嫂
再不偷人就老球了
多多少少你偷两个
咿呀咿喂着
幺儿和两个
死了好过奈河桥
……
咿呀咿喂着
哟呵咿呀着
幺儿和两个
表呀妹妹
昨晚吃了你的亏
威呀呀喂着
头发一大把
脱成屁股丫
那是哪一个呀
那是娃他妈
你啷哎不把她叫回去
就是养不家
……
粗野的民歌,让士兵们提了神,他们也按捺不住地跟着吆喝“再不偷人就老球了!”然而起哄后,民歌优美的咏叹和富有美感的节奏,又让兵士们听迷醉了,一时竟忘了自己干啥来了。莽娃一边哼哼着民歌,一边朝山坡上望去,隐约看见张连长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茫茫山崖。
唐副官懂些文墨儿,也陶醉在小调中。他喃喃道:“巴山溜溜调,表嫂嫂,有意思,有意思啊。”
一士兵向前请教道:“长官,啥意思?”
唐副官:“这大巴山位于中国西部,横跨甘、鄂、陕、川等五省,绵延数千里,古代子午道的中向入了四川的通、南、巴、万,再顺流向南到了红花;大巴山山脉呈西北-东南走向,由坚硬的结晶灰岩构成高山峻岭,咯斯特地貌发育。山体长期受河流的强烈切割后,多峡谷陡坡,由于中亚热带气候,雨水充足,常年山体植被丰沛。这里民风淳朴,植被丰厚,农闲时节人们喜欢对唱调调,《苏二姐》《掐菜台》都是这里的名曲,山民们唱着溜溜调,自得其乐!要不是打仗,这里倒不失修养生息的好地方呀。”
一通讯兵从河道跑步前来:“报告,马营长请!”
唐副官见时候不早,他命令收兵。
见莽娃还躺在水上,他骂道:“小子,让你多活几天。”
士兵们一撤,意味着张连长安全了。莽娃兴奋地翻转开身子,大声道:“还没吃晚饭呢,走啥啊?!”
莽娃的叫喊声在空旷的河滩回荡。
第三章
莽娃等这干人马消失在河道,他才游回到被夜色覆盖的河岸。上岸后,莽娃穿好衣服,试探性地喊了几声张连长,没听见回音,便放心地提着鱼回到挺包梁上的家里。
今天的收成真不错,青一色三斤老白条子!明天去场镇上卖成钱,够买10斤挂面和一斤盐巴。莽娃回到家,天已漆黑。母亲端上一钵香喷喷的干豇豆炖咸菜,和着几颗煮熟的洋芋算是夜饭。
莽娃大口吃着,不停地嚷嚷着香!
见母亲眼睛时不时盯着碗里的洋芋,莽娃知道母亲多半没吃东西,他抓起一颗洋芋递给母亲:“妈,我吃不下,帮我吃颗。”
母亲推开说:“妈是吃饭不长的人了,你正长身体,多吃点。”莽娃将洋芋递在妈手上,撒谎说:“我刚才在河道吃了几条烤鱼,不咋饿。”
“听话。”母亲抓起洋芋塞在他嘴里,起身离去。
母亲半饿着肚子,拿起一旁的针线坐在靠灶屋的长凳子上纳鞋底。
勉强填饱肚子后,莽娃心思就落在张连长身上了,她逃离了国军的追赶,会到哪里去呢?她知道自己家在这里,如果逃脱了追赶多半这个时候会来这里,而天已漆黑根本不见她的影子,难道又被丘八抓走了...
母亲见他痴痴呆呆的样子,便关切地询问遇到啥难事儿了吗?
经不住母亲盘问,莽娃告诉母亲,今天遇见张连长了。莽娃便将下午和张连长在后河怎么相遇又怎么分别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母亲惊喜万分,埋怨他为啥不请张连长来家里吃饭,莽娃答复母亲说张连长有重要事要办,办完正事儿,她一定会来看我们的。母亲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喃喃道:“大前年要不是张连长救了我的命,我坟上的草都齐腰深了,莽娃,你今天做得对!”
得到母亲的表扬,莽娃脸上溢荡着幸福的微笑,然后瞪儿一声鸣叫,张开双臂身子一腾在地上准备翻个跟斗……
母亲埋怨道:“真是个莽娃!”
忽然,门外有了响动声,像是风折断树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阴森骇人。
莽娃停了下来,轻声说:“妈,这几天镇上来了好多当兵的,要小心哦。”
母亲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好,然后吹熄了煤油灯。
门外又响起了密密步步的跑步声,这声音一会儿紧一会儿松,惊动了路边的猫头鹰,猫头鹰发出鬼一样的嚎叫。
母亲:“真的活见鬼哦。”
莽娃:“就不该住在这挺包梁山,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
母亲:“不住这儿,能有你?”
想到自己的来历,莽娃叹道要是张连长来到家里就好了,她手里有枪,她是妖魔鬼怪的克星,原来母亲曾告诉他,张连长虽是女流,但真不简单,她带着红军女子连把向阳坡的土匪都给灭了。
想起张连长,莽娃心里涌动着一股热潮,脸上火辣辣的,他知道说这话不妥,但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便喃喃自语道:“今天见到张连长,她比原来更好看了!她是仙女下凡啊!”
母亲惊讶地剜他一眼,脸上表情复杂的一笑:“咋个好看呢?”
借助从窗外渗透进的月光,能看见两眼放着光亮的莽娃,他痴痴呆呆地说:“妈,我……我眼睛一闭全是张连长的影子,睁开眼一看,啥也没有……”
墙壁上,一条蜥蜴爬向窗口,愣了愣翻身去了窗外。
母亲心里想笑,但语气严厉地:“黄瓜还没起蒂蒂呢,真不知羞!”
莽娃压低声音,咆哮着:“张连长,张连长……你在哪里……我脑子满是你啊……”
母亲担忧道:“莽娃,你……妈就你一个儿子,千万莫发疯啊!”
莽娃:“妈,我以前觉得你是红花场最好看的女人,自从见了张连长后,你就算不上了,这回看见张连长,她更好看了……”
母亲训斥道:“张连长再好看,不是你这半大娃儿惦记的,等年陈好了,妈比着张连长的样子,给你说房媳妇呵。”
莽娃喃喃道:“我说的老实话。”
母亲:“莽娃,千万别发疯啊。”
莽娃觉得羞羞的,好在屋里只有暗淡的月光,看不见他的窘态,莽娃借故离去来到门口。
门外是一片长风的世界,风的呼啸声撞得门板哐当哐当的响。母亲也来到门旁,想着心事似的,没再言语。
莽娃猜想是不是刚才的话得罪母亲了,便解释说:“妈,你生气了?那我收回刚才的话,妈好看,妈是红花场最好看的女人。”
母亲噗嗤一笑,又喃喃道,我哪敢和张连长比,她是天上的启明星呢!我担心你老这么惦记,会得失心疯!那样你就真疯了。
莽娃好奇地问,啥叫失心疯?母亲没好气地训斥道,就是想女人想疯了!
莽娃喃喃道:“张连长,张连长,你在哪……”
母亲:“天呐,我看你娃病得不轻哦!”
母子对话间,门外响起了三声敲门声。借着微弱的月光,母亲从门缝里往外看,小心翼翼地问:“半夜三更的,谁呀?”
没有应答,门外又响起匆忙的脚步声,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门外再没有了响动。过了一阵。
莽娃:“我出去看看。”
母亲正要阻止,莽娃已经打开门,见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天上一轮残月高悬,山地一片清辉。
母亲跟着来到门口,母子俩放眼望去,眼前的世界是黑夜覆盖的山林,耳畔回旋虫鸟的啼鸣,收拢目光时,但见门旁有一个口袋和一个陶瓷壶,莽娃好奇地打开口袋用手一摸,是一袋大米,提起壶一闻是一壶清油。
莽娃和母亲惊讶不已。
母亲:“这是哪个恩公给咱家送的大米和清油啊?”
莽娃:“会不会是张连长送来的。”
母亲:“又想张连长,……真拿你没办法!”
莽娃:“上回,她到我们家……”
母亲:“我们先收着,等着失主来领。”
莽娃听话地和母亲将沉沉的大米和清油搬进家门。
第四章
莽娃一觉醒来,已是大天白亮,他喊了几声没有应答,猜测母亲多半上坡点包谷去了。这兵慌马乱的年月,实在担心母亲的安危,这么一想,莽娃拿起弹弓,踏上寻找母亲的山路。
莽娃的家坐落在挺包梁山脊上,这个位置可以仰视大盘山的雄奇,一览红花场的全貌。这还是父亲在世时,搭建的独有大巴山风格的建筑物,坐南朝北采光好,土坯筑墙茅草盖顶,房屋简陋能避风雨,单门独户无恶邻。说来话长,这单门独户咋不遭遇土匪的抢劫呢?原来有个典故,这挺包梁自从有了这户人家,就改名二奶山,说是中年得子的莽娃父母诞下莽娃后没有奶水,夫妇俩愁白了发,龙王给这对夫妇投梦要如此如此这般那般,夫妇俩便在这挺包梁上构筑了这幢土屋,莽娃才有了奶吃!总之,整个红花场传得沸沸扬扬,使得土匪不敢骚扰这户人家。从房子出来走几步就是一条山路,路的北头下山到镇上,南头进大盘山,莽娃朝山里奔去。
清晨,万物复苏,百鸟齐鸣。一路上雀鸟真不少,红痴笨、斑鸠、青哥、翠鸟应有尽有,要说弹弓最喜欢的还是青哥,这鸟儿体肥个大有三两净肉,还笨,最狡猾的是四两斑鸠,莽娃几乎从未打到过。
莽娃来到一片树丛,看见一群翠皮青哥,但见他左手举弓,右手皮筋,一弹弓下去,可惜有同伴报警,这只青哥溜掉了。莽娃一路走一路打,一只也没打着,正当他沮丧之机,忽然后面响起了枪声,接着是跑步声,莽娃立即躲进了附近的树丛里。
一支约一百人的队伍出现在眼前,队伍穿着便衣不像国民党川军,手里有枪又不像民工。他们一边射击一边后退,掩护另一队肩上扛着麻袋的人往山上撤离,显然他们是从镇上撤到这里的,这些人包着帕子,几乎将整个脸全遮盖住,看不清他们的面容,莽娃听母亲说过,棒老二(土匪)都这样的打扮,不让人看清他的脸,莽娃心里想遇见土匪了,莽娃紧张地观察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稀稀拉拉的枪声持续着,这队人马一个接着一个从莽娃眼前匆忙路过,忽然一个人被树根绊了一跤,栽倒在一颗红豆衫旁,眼看就要栽倒在莽娃的怀里,莽娃借机一滚,躲到了一边的白茅草丛里。
绊倒的人头帕掉在地上,露出漆黑的长发,莽娃定神一看,是个女娃,女娃摸索着爬起来。
外面响起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没事吧,小丫。”
小丫:“连长,没事儿。”
小丫分开树枝,朝原路返回。莽娃好奇地跟了出去,看见和她说话的女人取下包头帕,天呐,眼前这个女人正是昨下午才分手的张连长啊!
莽娃紧张而激动地注视这一切,整个人已经处于高度缺氧中,他根本听不见她们说的什么,他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想了又想,莽娃鼓足勇气正准备出去和张连长打招呼,忽然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
“卧倒。”张连长一声令下,全体人马卧倒在地下。
一个士兵跑步到眼前:“报告连长,敌人攻上山来了。”
张连长注视着扛麻袋的人们,焦虑着。
张连长:“小丫,你带着大家往山上撤,一定要保护好粮食弹药,我从这条岔路把敌人引开。”
小丫:“连长,还是您带着大家往山上撤吧,我去把敌人引开。”
张连长:“这里的地形我熟悉,再说保护粮食任务很艰巨,如果我有不测,你要带领大家迅速渡过后河。”
小丫面有难色地:“这……”
张连长:“执行命令。”
小丫:“是。”
枪声越来越近了。
莽娃终于找到机会了,他忽然从树丛跳了出去,喊了声张连长。
听见这一声喊叫,张连长立即拔枪扭过脸来:“谁?”
已经来到路边的莽娃羞怯地:“……我,莽娃。”
张连长惊喜地:“莽娃,真是你呀?”
莽娃扭捏地点点头。
张连长高声地:“同志们,这就是我给大家伙提起的,红花场勇敢的莽娃,他两次救了我。”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喝彩声赞扬声不断,他们纷纷摘下头帕,竟然全是青一色的女子。
见莽娃诧异的神情,张连长告诉他,这是红军女子连的全体战士,她们负责给前方运送粮食弹药,听她这么一说,莽娃才把破碎的灵魂收拢在脑壳。
张连长:“莽娃,我正要去找你呢,今天真是太巧了。”
莽娃:“我是去找妈路过这里。”
张连长:“李大姐,她还好吧。”
莽娃点点头:“我妈好,就是老念叨你,还埋怨我不把你请到家里做客呢。”
张连长眼圈红了,她怎能忘记,当年是莽娃母子救了自己的性命呀,眼下渡河任务十万火急,她只能把这份感恩藏在心里,她喃喃道:“等我完成了任务,一定去拜访姐姐。”
一士兵跑步过来:“报告连长,敌人上来了。”
莽娃:“张连长,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清楚了,您带人山上,我去把丘八引开。”
张连长:“这怎么行!你和小丫撤,我掩护。”
莽娃说:“这一截山路水路我闭着眼睛也能赶路,如果您不放心,让小丫跟我去。”
小丫朝张连长点点头。
莽娃:“连长,我把丘八引开,就去找您,请您去我家吃腊肉。”
张连长和大家伙都笑了。
张连长想了想:“莽娃,你确定能和小丫一道将追赶上来的敌人引开吗?”
莽娃点点头说:“前面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大盘山,一条通拜神岭。”
张连长此时十分着急,本来按照计划是在天亮前,将物资运送到河对岸去,无奈半夜敌人加强了河道的戒备,敌人火力太猛,和敌人交锋一阵后,退到了这里,敌军人多势众,如果不将其引开,大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今天是渡河的最后一天,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把物资送到大面山。
张连长终于拿定主意,说:“时间紧,也只好这样了,莽娃,我把小丫交给你,小丫,你们负责把敌人引开,就算完成了任务。”
张连长一声令下,大家迅速朝山上撤去。
临别时,张连长特意叮嘱小丫,道:“小丫,完成任务后,在莽娃家院坝前烧一堆火。”
小丫回答道:“知道了。”
张连长补充说:“你们把敌人引开,就是胜利。”
莽娃不耐烦地说:“你们婆婆客,就是话多,走吧、走吧。”
小丫不高兴地说:“你……”
张连长抿嘴一笑说:“莽娃批评得对,走呢。”
目送张连长和运粮食队离去。
小丫以命令的口吻,说:“莽娃,跟我走。”
小丫也就是十七、把岁的年纪,比莽娃大不了多少。
莽娃朝她做个鬼脸儿,站在那儿没动,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小丫哼了一声,转身朝前走去。小丫说:“你不走,我走。”
莽娃没跟她走,而是攀上路旁的一颗衫树,观察一阵山坡下奔来的国民党川军,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即跳下树来,轻声呼喊着小丫的名字,然后追了前去。
第五章
追上小丫后,莽娃一把拽着小丫钻进了树丛里。
小丫挣脱开他的手,训斥道:“起开……”
莽娃没趣地,只得用手分开树枝丫朝丛林纵深里走,见面前枝条繁杂,举步为艰,小丫疑惑地:“你要干啥?”
莽娃:“该干啥干啥。”
无奈,小丫只好极不情愿地跟着,说:“哼!德行!看你耍啥花招。”
穿过灌木丛,莽娃来到一颗野李子树下,他看了看树梢,一把抱着树开始攀爬,
他朝小丫吆喝道:“把衣服脱了……”
小丫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问道:“你……说啥?”
莽娃:“还要我说几遍?脱!把衣服脱了。”
终于听清楚了,这个可恶的莽娃要她脱掉衣服,小丫气愤地骂道:“你?你这个臭流氓!”
莽娃爬到树杆上得意的笑着,道:“你不脱莫后悔!”
小丫举起手枪:“你要再胡说,我打死你个臭不要脸的。”
莽娃没在作声继续爬树,一直爬到树顶,莽娃仰脸一看,但见头上悬着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莽娃侧耳一听,山路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还听见了粗野的吆喝声“表嫂嫂,表嫂嫂,再不偷人就老球了……”。莽娃折一根树枝,朝马蜂窝捅去……
硕大的马蜂顿时朝四面飞散,空中传来嗡嗡的声音。
国民党川军已到眼前,莽娃跳下树抱着吓呆了的小丫立即滚进了草丛里。
穿着国军军服的一队兵士追到这里,迎接他们的是成群的大马蜂,顿时队伍炸开了锅,士兵们被大马蜂蚩得爹也妈呀狂叫,乱成了一锅。
面对马蜂的围攻,唐副官迅速解开纽扣,将衣服上拉笼罩着了头部。他当然清楚,一旦马蜂的毒劁封了候,命就呜呼了。他命令道:“后退!”
追赶的国军学着唐副官的样子,用衣服笼着脸颊和头部,退到半山下的路口,也就是莽娃家附近,这才远离了马蜂的攻击。
莽娃的举动让小丫消除了对他的误会,也对他心生一丝好感,后面的行动,她尽量听莽娃的。
莽娃和小丫轻声说着话,继续埋伏在丛林里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们的任务就是密切跟着这支队伍。
小丫朝莽娃竖起了大拇指:“真有你的。”
莽娃得意地哼了哼,道:“我是谁?莽娃。”
小丫:“你咋不叫疯娃呢?要当了疯娃,这世界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莽娃想了想,故意说:“疯王?这名字响亮,就当疯王!”
小丫放下大拇指:“你真想当王了?干脆落草为王吧,点儿不谦虚。”
莽娃:“牵须?我还没长胡子呢,拿啥牵?”
“也是,毛没长齐,算啥男人。”说着话,小丫噗嗤一笑,脸上溢荡开幼稚而调皮的嘲笑。
莽娃楞了楞,回击道:“丫头,你多大了。”
小丫:“丫头是你叫的吗?喊我班长。”
莽娃本想讥讽她几句,但心里有事儿求她,只好忍着心里的不快,嘴上讨好她,说:“好好好,班长,天大的班长!我打听件事儿,张连长多大了?”
小丫:“你咸吃萝卜淡操心,打听这些干吗?”
莽娃脸唰的通红,嘴上支吾着。
小丫好奇地问:“干嘛这么心虚呀?脸还红了,你……”
莽娃立即转过身去,一脸的尴尬,他装着折树枝,回答道:“我懒得给你说。”
小丫似有所悟,试探道:“是不是喜欢上我们连长了?你要说实话,我就把我们连长多少岁了,老家是哪儿的,结没结婚等等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你。”
莽娃赶紧去扯些榆木树枝编着草帽,让枝条遮住脸庞,以掩饰自己的窘态,他嘴上敷衍道:“莫乱说,哪个喜欢哪个……”
小丫嘲笑着:“人不大鬼大,蛤蟆想吃天鹅肉,哈哈。”
莽娃心里的秘密被揭穿了,很是羞怒,他假装生气地还击,嘟噜道:“你要再乱说,我走了。”
见莽娃真的生了气,更担心他真的一走了之,自己怎么完成将敌人引开的任务啊。
小丫笑了笑,连忙安慰道:“跟你开个玩笑,男子汉大丈夫,不会这么小气的嘛。”
莽娃:“这还差不多。”
见莽娃编好了草帽,小丫不客气拿过来试着戴上,满意地说:“不错,又遮光又能打掩护。”
见这丫头这么不客气,莽娃只好再编制个草帽自己才戴上,说:“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娃子,脸皮真厚。”
小丫冷笑道:“对你这样的坏小子,还用客气吗?哈哈,说正事儿哈,现在看来,张连长他们暂时安全了。”
见小丫归结到正题,莽娃来到她身边问:“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小丫:“你说呢?”
莽娃:“看丘八还耍啥花招。”
小丫点点头,说:“待弄清敌人的动向后,我们即刻将敌人引出去大盘山的路,不能让坏蛋找到连长。”山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见声响,莽娃和小丫将头埋进草丛里。
一阵山风吹拂过来,马蜂已经散去。一个当官的骑着高头大马来到三岔路口,他身后是一队人马,这些兵丁到了莽娃和小丫隐蔽的地方忽然停下,使得莽娃和小丫不敢弄出大的动静。
唐副官一边筘着裤裆的扣子,一边上气不接下气追上来,禀告道:“不知营座大驾,有失远迎,请营座治罪。”
马营长捏紧僵绳,慢条斯理地说:“唐副官,你在前面打头阵,有什么发现没有?”
唐副官:“报告马营长,红军逃到前面的岔路口忽然消失了,一条路通大盘山,一条通拜神岭。”
马营长体形壮硕,约莫三十来岁年纪,长有一脸横肉。
马营长朝山林望了望,说:“你认为赤匪会走哪条路呢?”
和马营长比,唐副官瘦弱多了,要不是一身军服,会以为他是军中的账房先生。
唐副官勾勾头,谦卑地说:“在下愚钝,请营座明示。”
马营长仰起脖子,用一口地道的成都话说:“我又不是神仙,咋个晓得赤匪逃哪干去了呢?”
唐副官围着高头大马转了一圈,来到马的另一侧,谦卑地说道:“营座,附近有间民房,要么您去那儿歇息,我带人上去剿灭了这股赤匪。”
第六章
莽娃一听,这帮丘八要去祸害自己的家,气得牙都快咬碎了,他举起弹弓,对准了唐副官,动作大了点,发出了窸窣声。
因担心暴露,小丫一把将弹弓取下。
莽娃:“你?”
小丫:“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引开敌人,掩护连长过河。”
莽娃:“我这样做,正是为了把丘八引过来。”
小丫:“我们一旦暴露,就是死路一条,你死了事小,完不成任务怎么办。”
莽娃:“你死了事儿大?”
小丫得意地:“当然。”
觉得小丫说得有道理,莽娃只好收起弹弓想,先听听丘八说的啥再作打算。
马营长接过副官递来的望远镜观察一阵地形,说:“龟儿子,成都平原咋个没得这个样子的山呢,真叫一个巴适,山叫啥山?”
唐副官想了想,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说:“这是二奶山。”
念叨着二奶山,马营长一笑,士兵们跟着哄笑。
马营长:“有点儿意思。”
唐副官嘿嘿笑着,说:“真的有意思。”
马营长:“是不是哟?”
唐副官讨好说:“听说这山上有户人家,原来是山下打鱼的,渔夫的婆娘生了儿子没奶,龙王爷投梦说,你打鱼太多造孽太深,需去山上吃苦救赎罪孽,盖两间并排的奶状圆房子,方下奶水,于是渔夫夫妇就在挺包梁上盖了两间奶状的圆形茅草房,为这房子两口子差点累死,巧的是,房子一起,奶就来了,二奶山就出名了。”
士兵们跟着大笑,纷纷议论道:“二奶山上吃奶奶,我要吃奶奶,哈哈。”
唐副官继续他的故事:“更为离奇的是,他那儿子吃了二奶山上的奶,好像他身上着了香似的,特招鱼儿喜欢,成了水里的王。”
士兵们顿时嘘嘘着。
马营长问:“这龟儿子叫啥?”
唐副官答道:“莽娃。”
马营长来了兴趣,惊讶地问:“莽娃?”
唐副官故事继续:“叫鱼娃拗口,因这娃三岁了还不说话,他父母就取了个期待压邪的名子——莽娃,别小看这个莽娃!后河道成了他家的鱼塘,想吃啥鱼,鱼就会跳到他的手板心里。”
士兵们惊讶地啧啧赞叹道:“是有那么回事儿!鱼儿看见他,就像看见幺儿似的,哈哈。”
士兵们又一阵哄笑。
唐副官补充说:“莽娃有个嗜好,喜好女色!”
士兵们又一阵哈哈大笑。
马营长来了兴致,问:“男人嘛,喜欢女色也算正常,这个莽娃好色到啥程度?”
唐副官:“鱼到了他手里,他专吃公鱼,母鱼统统放生。”
士兵们笑得东歪西倒。
躲在树丛的小丫掩着嘴儿,差点儿笑岔了气。
莽娃气得嘴歪眼斜,他差点冲了出去,这些丘八太他妈作贱人,莽娃在心里骂着,全他妈打胡乱说,给母鱼放生是为了不让鱼灭种,吃的公鱼也是挑选那些不适宜做种子的渣鱼!这个唐白嘴儿太可恶!莽娃举起弹弓就要朝唐副官射击,见状小丫死死摁着他的脑袋,他才控制住了冲动。
莽娃脸色憋得通红:“气死我了,全是这龟儿编造的。”
小丫笑得全身颤抖:“二奶山,让人感觉你是二奶生的,呵呵。”
莽娃气得咬牙:“你啥人呀,也跟着丘八起哄。”
见莽娃气得不行,小丫心软了,她安慰道:“我从没听说过,是那副官为巴结马营长,编造的,这下行了吧。”
莽娃:“看来这个马营长喜欢听故事。”
小丫:“你是红花场的名人哦。哈哈。”
莽娃定定神,压低声音说:“等着,老子不仅是水里的王,还是山上的皇,看我怎么收拾这帮家伙。”
小丫:“莽娃,别老生气了,我们好好想想,啥时候去将敌人引开呀。”
莽娃:“等这帮狗杂碎把话讲完,我去将丘八引向拜神岭。”
小丫:“还是我去吧?”
莽娃没回答,只是剜她了一眼,那意思你行吗?然后注意力转向了丛林外的路上。
马营长:“唐副官,吹牛也不打草稿,哄本座高兴吧。”
唐副官:“岂敢拿瞎话哄营座开心,这是我搜集的真真切切的民间传奇。”
马营长喃喃道:“我知道你是墙根下睡觉的——(闻画)文化人!搜集坊间传奇也是份差事儿!二奶山,二奶山,小小红花场到底有好多山哟?”
唐副官:“有名的山有几十座,无名的小山脊梁多得数不清。”
马营长:“根据情报,这次红军前来运粮的是个姓张的女连长,上回就是从这里逃离的,这回,哼哼……”
唐副官:“听说,这个张连长是您成都的同学?”
马营长:“张光英,省立成都中学校校花,我心中的女王。”
唐副官殷勤地:“卑职一定竭尽全力将这个女赤匪抓住,交到营座的手上……”
马营长满意地嗯了一声,说:“等消灭了红军女子连,本座重重有赏。”
士兵们欢呼:“营长威武!”
马营长说完话下了马,来到路边解开皮带准备朝莽娃方向撒尿,情急中的莽娃一弹弓弹去,小丫着急一拉,弹弓偏离了方向,子弹朝上弹掉了树上一颗毛桃子,正好掉在马营长的裤裆上,马营长哎哟一声收起裤子,没再敢撒尿。逗得小丫差点没笑死,莽娃死死捂住她的嘴巴。
马营长惊讶地尖叫道:“什么情况?”
唐副官提着手枪去草丛附近瞧了瞧回来禀报道:“山上野果子多,见营座驾到特意下树招待……”
马营长骂道:“吓老子一跳,还招待。”
唐副官赶紧去那边松树林瞧了瞧说:“营座,这里方便。”
马营长骂骂咧咧去那边小解后,才回来。
唐副官凑前去:“营座,追红军您也累了,是不是去莽娃家歇歇脚。”
马营长:“就是传说中的……莽娃家吧。”
唐副官频频点头:“营座高明,正是。”
马营长:“经查,上回救了张光英的就是这个莽娃,这个莽娃有点名堂,张光英这次任务很重,会不会来找他……”
唐副官奉承道:“营座高见!”
马营长大声道:“告诉弟兄们,抓住莽娃,赏30个大洋。”
唐副官转向士兵们:“听见没有,抓住莽娃,营座赏大洋30个!”
士兵们兴奋地高喊:“听见啦!”
马营长招手,唐副官将耳朵凑近,马营长对他如此这般地耳语一阵。唐副官频频点头。
然后马营长抬起头,大声地说:“传我命令,唐副官带一连前去剿灭赤匪,二连继续镇守河道,三连公路巡防,警卫班留下,侍候本座坐镇指挥。”
唐副官立正:“是!”
几队人马立即散开,马营长带着警卫班的七、八个人朝莽娃家奔去。
第七章
见唐副官带着大队人马朝大盘山奔去,马营长带了七、八个人去了自己家,莽娃一时没了主意。
小丫:“不好,敌人去了大盘山,连长她们有危险……”
莽娃说:“丘八要去祸害我家……我得回去……”
小丫:“你家有啥宝贝?”
莽娃:“有几颗洋芋。”
小丫吃地一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先把敌人引开,再对付马营长不迟,并强调如果不将唐副官的大队人马引开,连长她们有危险。
经小丫这么一提醒,莽娃不在只想到自个儿的家了,他说:“我去把龟儿子引开,你呆这儿别动。”
小丫:“你一个人行吗?要不我们一起去,等把唐副官引开后,再去你家。”
认为小丫小看自己,莽娃心里很是不爽,他嘴上说:“要么打过调,我去看看马营长要搞啥缸。”
没等小丫表态,莽娃撇下她,尾随马营长去了。此刻,小丫满脑子都是连长交待的任务,她稍作思考然后毅然朝唐副官方向追去。
本来莽娃是急她的,见小丫真的转身朝大盘山方向追了去,他怎么忍心一个外地姑娘去冒这个险啊!他急忙转身追上小丫,拉着小丫的手就往前走,小丫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伸来的手,莽娃只好没趣地缩回去。莽娃说你这样跟在丘八后面,不是找死吗?小丫回击道,不被丘八打死也要被你气死,死了干净。见小丫嘴上能挂茶壶,莽娃赶紧求饶说,姑奶奶,我听你的就是了。小丫说,好吧,看在你救过连长的份上,我饶你一次,我问你,你有啥好法子能把敌人引开?莽娃想了想说,没法子。小丫讥讽道,哼,你不是很行吗?!莽娃想了一阵道,当年我和老汉打野猪,一要引二要追,我想这样。莽娃在她耳朵旁嘀咕一阵。小丫反对说:“这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野猪呀?”莽娃说:“你装呀。”小丫震怒:“你才是猪!”
大盘山方向传来一阵询问声:“这是哪里说话。”
莽娃和小丫立即禁口。
小丫:“我倒有个主意,我们装成张连长……”
莽娃:“你装张连长?”
小丫点点头,然后轻声对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莽娃见唐副官的队伍越走越远,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说试试看。
莽娃带着小丫操近路来到通往拜神岭的路口,为了吸引唐副官的注意力,莽娃故意把动静弄大,学起了野猪的嚎叫!“格尔、格尔、格尔……”小丫大声尖叫道,“连长有野猪!”莽娃继续学着野猪的嚎叫,直到消失在茫茫丛林。然后莽娃和小丫装扮成和张连长的对话,使得唐副官深信不疑,带着人马从大盘山调转方向朝通往拜神岭的路上追去。
小丫和莽娃的对话内容如下:
小丫捏着鼻子,道:“莽娃,野猪逃去的方向是哪儿?”
莽娃:“张连长,前面是拜神岭。”
小丫捏着鼻子,道:“根据情报,敌人去了大盘山,带队的是马营长的狗腿子唐副官,我们要迅速拿下神仙岭。”
莽娃:“唐副官就是那个酸文人吧,听说他是个太监,哈哈。”
小丫捏着鼻子:“我听说这个狗腿子,为了给姓马的当副官,把老婆送给姓马的老汉当了通房丫环。”
莽娃:“这个唐王八,真不是个东西。”
小丫捏着鼻子,继续装作张连长的腔调说道:“小丫,一旦捉住唐王八,立即要他的命。”
小丫:“连长,我要用刀劈了他。”
小丫捏着鼻子,道:“小丫,传我命令集合队伍迅速朝拜神岭集结,完成休整后等天一黑,即刻下山过河。”
小丫:“是,连长。”
莽娃:“张连长,我保管你们渡过后河。”
小丫捏着鼻子,道:“好小子,我们能不能顺利过河,将粮食弹药送到大面山,就看你的了。”
小丫笑着踢了莽娃一脚,莽娃哎哟一声,小丫做了个鬼脸。
小丫捏着鼻子说:“莽娃,你可不能偷懒。”
莽娃怪声怪地说:“连长,我要割掉唐王八的脑袋当夜壶,连长,我要尿尿……”
小丫气恼地给了他一巴掌。莽娃笑倒在地上。
……
小丫过去捂住莽娃笑岔开的嘴儿,侧耳听见了密集的脚步声,他俩明白唐副官带着大队人马朝神仙岭奔了过来去,唐副官一边追来一边破口大骂“哪个龟孙子在编排老子!”两人笑过后商定,去莽娃家点火向张连长发信号。
第八章
莽娃带着小丫迅速来到挺包梁,远远看见马营长和卫兵在院坝里头呆着,母亲正伺候茶水。马营长坐在院坝唯一的一张竹椅子上,其他士兵站在四周警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伙人没有离开的意思。没法向张连长点火发信号,小丫和莽娃都很着急。为将马营长赶走,莽娃款上小石仔,举起弹弓朝一卫兵射去,卫兵一声惨叫,然后转身拔出手枪,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和其他卫兵加强了警戒。
莽娃又款上石仔,正要冲过去。
埋伏在一旁的小丫阻止道:“行啦,这要管用,还需得着红军吗?”
莽娃:“这些丘八不走,我们没法点火。”
小丫:“敌强我弱,不能硬碰硬。”
也是,莽娃冷静下来后,带着小丫穿过杂草丛来到家后面的竹林,距离很近,家里的一起看得清楚,也听得清楚。
母亲回到屋里,坐在凳子上,开始用稻草编织草鞋。
见母亲离去,马营长也从竹椅子上起身,跟着走了进来。马营长环顾一眼这四面漏风,陈设再简陋不过的茅屋,然后眼睛定定地看着母亲编草鞋。母亲双手忙碌着,她将一根根干枯的稻草,编进固定在条凳上的鞋底里,时不时沾点口水在稻草上加固,动作娴熟,眼看一只草鞋就要成型。
屋里没有多余的凳子,母亲表情茫然,全当没看见似的。马营长来回踱着步,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母亲。
马营长呵呵干笑两声,说:“这位大姐,挺贤惠的呀。”
母亲:“官爷,茶也喝了,气也歇了,未必还要我这穷老婆子管饭不成?”
马营长干笑两声说:“呵呵,难得一见二奶山的主角,就这么走了,岂不太可惜了,呵呵。”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计,反驳道:“啥二奶山,你听哪个砍脑壳的打胡乱说。”
马营长:“别不承认噻,我晓得你是渔夫的婆娘,渔夫死在水里,但你儿子还在,叫莽娃,你这个莽娃有点名堂哦。”
母亲继续打草鞋,说:“我儿子是本份娃儿,没招惹谁。”
马营长:“你儿子是没招惹谁,但他招惹了国军。”
母亲辩解道:“我儿子整天在坡上游荡,润年润月才去趟镇上,长官认错人了。”
马营长:“别以为我不晓得,你那儿子莽娃,在后河道骗取小明爹的雷管炸药,炸死了一条巴河鲢作药引子,救了生命垂危的女红军连长张光英的命!”
母亲打着草鞋的手停了下来,说:“茶壶嘴儿长在你脸上,纵说那说,随你说。”
马营长:“昨天晌午,我们在河道追剿一个赤匪,也是被你儿子用障眼法给救走的。”
原来昨天晌午,莽娃将追兵引到河道后,躲藏在芦苇里的张连长趁机脱了身。国民党川军在河边呆了半晌,没抓着逃离的红军,回去报告马营长后,大家一分析,这偌大的红花场只有莽娃才有吃水唤鱼的本事,便有了以上结论。
母亲:“红花场几大千人,就偏偏是我儿子?我不信。”
马营长:“你说谁能让鱼兴风作浪?哪个能让鱼儿成群的唱歌!除了你家莽娃还有谁!再说了,未必我手下弟兄全是吃干饭的,偏偏冤枉砍脑壳的莽娃!”
母亲:“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哦,你不要血口喷人!”
马营长:“狡辩!罪加一等。”
母亲举起编到一半的草鞋朝马营长扔去:“你!乱说……”
马营长身子一躲,进门的警卫甲拔出了手枪,对准了母亲。母亲灵机一动,忽然装着头晕,身子晃了晃栽倒在地上。
警卫甲上前去,用手枪顶住母亲的头颅:“你儿子救了赤匪的命,就是国军的敌人,就该枪毙!”
母亲脸色煞白,她并没有被死亡吓倒,她冷笑一声,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用手拨开对准自己的手枪,喊道:“有本事,你开枪啊,开枪了你再也找不到我儿子了。”
警卫甲:“要依我立即打死你,你死了你儿子就会回来给你收尸,打死这个泼妇,营座。”
母亲站稳身子,出着粗气盯着马营长。
马营长想了想,摆了摆手,让警卫甲收起了枪,然后慢条斯理地和母亲说着话。
马营长:“我们的敌人是赤匪,不是大姐这样的老百姓。”马营长看眼警卫甲又说:“把老百姓杀光了,谁给我们提供吃的喝的。”
警卫甲想了想低下了头。
马营长转向母亲,说:“你儿子通共,犯的是死罪,当然你想死在儿子的前头,我成全你。”
母亲放缓了语气赶紧作揖道:“长官行行好,我儿子冤枉……”
见母亲态度发生了转变,马营长呵斥道:“你不是很扯火嘛?咋不继续扯啊!嗯?”
母亲求饶道:“我一天在坡上,不知道儿子干了啥,我等他回来,好好问问。长官,弟兄们还没吃饭吧,我涳灌儿饭,用渣咸菜炒老腊肉,款待长官。”
马营长得意地笑了笑,环顾四周一阵,说:“大巴山的老腊肉,赛过成都的盐碱肉啊。”
母亲:“求求长官放过我儿子,我儿子才十六岁啊。”
马营长:“要放过你那龟儿子也行……”
母亲:“长官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依你。”
马营长:“红军运粮队,要往大面山运粮食,公路被我们堵死了,只有走河道,你儿子是河里的王,只要你把儿子交出来……”
母亲:“我儿子来无踪去无影,谁知道他野哪儿去了。”
马营长:“我自有办法。”
马营长伏在她耳边嘀咕一道:“本座把戏台搭好,自然有人来看戏。”
母亲一脸的惶恐,然后点了点头。
第九章
士兵已将张连长送来的那袋大米和清油翻捣了出来,母亲开始做饭,她将大半缸的米舀在木盆里,端到后门外用井水掏干净,又回到灶屋从灶空底下取下一块熏得漆黑的老腊肉,架在柴火里烧烤老皮子,直到油水冒出滋滋的声音,母亲才用火钳翻开烧透另一面,然后放在淘米水里沁泡清洗。
马营长在屋里来回走着,目光在土屋里浏览着,嘴里喃喃道:“还别说,奔波了大半宿,还真饿了。”
母亲架了把柴火说:“马上就好,不耽误官爷赶路呢。”
马营长冷笑道:“你倒是想我早点走,呵呵。”
母亲继续洗老腊肉说:“哪里的话。”
马营长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火苗,然后目光再次落在土墙上,说:“黄土垒的墙,冬暖夏凉,住着舒服吧。”
“舒不舒服都得住呀。”母亲用老丝瓜瓤子将腊肉洗干净,然后将腊肉放进熏得黢黑的铁罐儿里,将已刮了皮的洋芋倒进铁锅里,掺满水传起大火开煮。
卫兵们在门外担任警戒。
注视着这一切,小丫和莽娃都很着急,因为没有办法在院坝生火给连张连长报信,两人正思考着对策。这时,一个通讯兵骑着快马从山下奔到这里,下马报告一声后,进门将一份文电呈给马营长。
马营长浏览一阵电文后,说:“大面山战事吃紧,我们的任务就是截断红军的补给线。”
通讯兵:“是。”
马营长大声,道:“命令二连、三连加强公路和河道的警戒,一个苍蝇也不能放过。”
“是。”通讯兵回答道。
通讯兵接受命令后,迅速离去。警卫甲出门后,警卫乙留在了马营长身边。马营长对警卫乙耳语几句,警卫乙立即朝通讯兵追去。
这一切被莽娃看得真切。
莽娃:“我有个主意。”
莽娃告诉小丫,生火已经不大可能,只有另想办法了。
莽娃伏在小丫耳畔嘀咕:“这里没几个人,赶紧通知张连长来捉拿马营长,然后……”
小丫点点头,接过他的话说:“然后用姓马的作挡箭牌,掩护我们过河,这点子不错,我立马去大盘山报告连长。”
莽娃补充说:“捉住了姓马的,张连长一定高兴坏了。”
小丫嘲笑一阵,说:“你心里就惦记张连长,要不你去。”
莽娃说:“我去了,这里怎么办?”
小丫:“还是你妈重要啊,看来你喜欢张连长是假的。”
莽娃吼道:“都啥时候了,还整这些没用的。”
小丫眼睛泛他一眼说:“开个玩笑呗,你咋不问问,这山高路远的,我怎么找得到去大盘山的路啊?”
莽娃从丛林折来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图,左边三横右边三竖,又画了七八道连接线。
“照着这条小路去大盘山,记住哦。”莽娃说,小丫看着地图,在心里默记了三遍,对莽娃叮嘱一番,然后有些不舍地转身离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丛林里。
小丫骤然离去,一时莽娃心里空唠唠的。他担心小丫走错了路,又担心她找不到张连长,留下自己一人应付马营长,心里又涌起淡淡的恐惧,各种情绪困扰着莽娃,让他很是不安。他打了一阵翻筋斗,好不容易才将情绪稳定下来。望着天上的日头,莽娃感觉有些口渴,他将身边的一片白茅草连根拔起几根,剥开黄色的根皮,放嘴里咀嚼着里面的甜汁儿,以解口渴。白茅草,禾本科,被子植物门,又称完美杂草,在夏季呈青色,开着棉花样的白花,到了冬季就成了枯黄色,草身可以作屋顶用,根茎可食用。口渴后紧着肚子有些发饿,砸茅草根不过瘾,莽娃想到去年深秋在这颗红豆衫树上打了几把红豆衫果子,果子比黄豆大比胡豆小,红光灿烂,味道甜美,可食用,而此时树上的果子全无。莽娃当然不知道,红豆衫属乔木,又名观音衫、寓意吉祥树,生长缓慢,属大巴山特有的珍贵树种。好在红豆衫旁边有颗野梨子树,树上挂有没摘完的几颗梨子,他登上树摘了几颗。勉强填饱了肚子,莽娃又爬到红豆衫树上瞭望了一下场镇,但见公路和河道随处可见国军的巡逻队伍。
莽娃从树上下到地上,然后移动身子来到家的后门,学起了布谷鸟儿叫“哥哥好苦、哥哥好苦。”这是他和母亲的约定,遇见危险,以此鸟为号。
听见布谷鸟叫声,母亲借故打水来到后门,莽娃从茅草丛里跳了出去。
此刻的母子相见,母亲十分惊讶。
母亲压低声音道:“背拾犯人,你回来干啥子!”
莽娃:“妈,拖住丘八,等张连长来捉活的。”
母亲觉得儿子这话有道理,便点点头说:“丘八没几个人,正好来给张连长当下饭菜。”
莽娃:“捉住这个龟儿子,张连长就不愁过不了河了……”
“这龟儿子狡猾得很呢,千万要小心。”母亲朝后面看了看,然后挥挥手示意让他赶紧离开。
莽娃捏紧拳头,说:“妈,我也不是吃素的。”
屋里传来马营长的说话声:“是谁在说话呀。”
母亲:“哦,看见一只野鸡呢。”
马营长:“呵呵,正好做份下酒菜,恭候贵客呀。”
母亲:“官爷,和你一说话,野鸡飞跑了。”
马营长说:“晦气。”
那边再没有了声音。
莽娃:“妈,我走了,小心。”
母亲一激灵,说:“差点忘了件大事儿,张连长今晚要过河,我脱不开身,你快去河边渡口找老王接船。”
原来母亲一大早醒来,张连长来到了家里,那袋米和油是张连长特意送来的。张连长叮嘱需要船过河,母亲立即去了河边渡口,和老王刚见面,就被国军发现,母亲按照张连长制定的第二套方案,和老王约定下午天黑前交割渡船,晚上在下游的添子河坝渡河。
莽娃告诉母亲小丫通知张连长去了,要不了多久,龟儿些吃了老子的腊肉就要吐出来。这时,屋里响起了马营长的吆喝声。
母亲叮嘱道:“这里有我呢,你快去码头找老王,告诉他天黑后把船停在添子河坝。”
看见母亲焦急的神情,莽娃只好从悬崖上操小路,飞也似的到了山下河畔码头。
第十章
莽娃来到河边,天色已晚,果然看见一条小船停靠在岸边。莽娃正要过去,那只硕大的团鱼从附近的沙坝拱了出来,眼睛定定看着他,莽娃过去抱住团鱼,爱怜地抚摸着她刻有三角形状的背脊,团鱼咬着他的裤管,往河道反方向拖拉,莽娃明白了,河道去不得。
莽娃悄悄退出沙坝,回到岸边的茅草丛,瞅准方向从下游潜水到了停泊在河边的小船边。莽娃浮出水面,悄悄靠了过去,探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三连长呵斥道:“姓王的,你给老子说老实话,莽娃妈真这样说的?”
老王说:“三连长,千真万确,莽娃妈上午和我见了面,她让我等在这儿交割这条船。”
三连长继续说:“听说莽娃妈是红花场的大美人,太阳坡的朱二要她上山当压寨夫人,这女人却偏偏看上了一个撑船的艄公。”
老王回答道:“不假,可惜艄公钩老大无福消受,被鱼嘴儿收了命。”
三连长:“这么玄乎,要能会会这个女人就好了,对了,时候不早呢,咋没见有人来。”
老王:“三连长,嘿嘿,常言道,心里越想越得不到。”
三连长骂道:“妈的,你个斋舅子要敢撒谎,老子剥了你的皮。”
老王:“我上有七十岁的老母,下有没长大的娃娃,不敢撒谎。”
三连长:“等晚上包了女子连的饺子,再证实你说没说真话。”
老王好奇地问:“啥……啥饺子?”
三连长:“营座高明,故意在二奶山上设了圈套,引诱张光英去钻,听说这个张光英是七仙女下凡啊!那脸勾蛋子,杨柳腰杆子,哈哈。”
老王:“三连长,你艳福不浅啊!”
三连长:“爬你妈一转,像张仙女这样的菜,你我这样的军火想都别想!她早被营座惦记上了,我能会会莽娃妈就知足了,哈哈。”
老王:“三连长,莽娃妈迟迟不露面,你的把戏会不会被她识破……”
三连长:“怎么可能,营座表面下达命令让我们守河道,暗中点火为号,只要挺包梁上起火,早已经埋伏在山底下的二连、三连即刻抵达。”
老王:“马营座真有两下子,不对呀,不是有那么多天兵天将巡河查路呀?”
三连长:“说了你龟儿也不懂,老子们是个加强营,光埋伏的差不多就有两个连,懂不懂!”
老王狠抽了自己嘴巴一下,骂道:“懂,光懂懂!”
莽娃明白了,马营长之所以只留下几个人在身边,原来是个陷阱啊,他是想把张连长吸引过来啊。
想到自己帮了倒忙,让小丫通知张连长前来捉拿马营长,无意中钻进了敌人的圈套……这么一想,莽娃惊出一身冷汗,他后悔得真想一头撞在船眩上,眼看天色不早了,来不及自责,也顾不到这只船了,莽娃连忙潜水上岸,然后拼命朝二奶山奔去。
莽娃攀葛藤走直路,一口气从悬崖小路上奔回到家附近的竹林,已是黄昏天气,好在是春天,日头偏长,还能看见山野的风景,但见红豆衫上的松鼠们正上演了追逐的闹剧,莽娃的脚步声惊飞起埋伏在尾蕨草下的一只锦鸡,还能看见斑鸠在枯草丛林翻弄着花屁股,成群的青哥吵闹着开始归林,刚才还蓬勃的灌木树叶已然萎顿。莽娃攀援上来,黄昏迷蒙的山色没了白天的精神,乌云垂降到了山崖,蚕虫作为夜的主角,开始了浅唱。
一路狂奔,莽娃来到家门口附近的白茅草丛里,好在小丫通知的张连长还没赶到,莽娃这才松了口气。莽娃累得出着粗气差点栽倒在地上,不知道小丫和张连长具体位置,莽娃只好按照和小丫的约定,在这儿等待小丫的到来。歇息一阵后,他看见母亲在灶屋里收拾吃罢饭的碗筷,一阵倦意涌来,正想打了个盹,忽然听见一阵踏步声从家门前的院坝传来,还听见一阵吆喝“蒋委员长好,蒋委员长好,蒋委员长来了,肚儿吃得饱。”,原来是几个丘八们在下操。莽娃听烦了,他埋下头准备睡一会儿,忽然他又被一阵响动惊醒,只见草丛有了晃动,莽娃猜测是小丫带着张连长她们来了,他兴奋地起身迎了过去。
莽娃撇开草丛轻轻呼喊着小丫、小丫,来人从草丛里露出人头,让莽娃万万没想到的是,不是他期待的红军而是一队国军,领头的是唐副官,莽娃转身就逃。
唐副官大喊:“站住!”
莽娃迅速逃离,国军紧追不放,树林草丛顿时响起树枝被折断或草丛被掀卷的呼呼声响。
莽娃刚才恍惚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逃着路想起了,是小明,自己的小伙伴,被这帮国军押在前面,莽娃明白了,这条山路是小明出卖给了丘八。
莽娃一边逃一边问,你咋到了这里?跟在后面的小明回答道,他来山上捡松菌,被这伙丘八逮住了。莽娃钻进密林骂道,你出卖朋友不是东西。小明在后面解释道,丘八只让我带路,也不知道你在这儿! 莽娃没在搭理,忽然听见小明大声说,莽娃,我走了,听见重物摔下的声音,莽娃知道小明跳进了那片核桃树林逃走了。在唐副官一片咒骂声中,莽娃折身进到一片浩大的青冈树林,将这帮丘八甩掉。
唐副官搜查了一圈也没找到莽娃,只好去到莽娃的家和马营长汇合,莽娃见丘八离去,就从青冈树林出来,悄悄尾随其后,一探究竟。
第十一章
唐副官和马营长汇合时,夜幕已经张开,庭院里已点起一支火把,借助微弱的火光,可以看见马营长正坐在那架竹椅子上,很受用的用小木签掏着牙齿。唐副官轻轻呼喊了好几声,马营长才从老腊肉的香味中回到现实。
唐副官看了一眼地下扔下的肉骨头,嘴里吞咽着唾沫,眼睛一直在腊排骨上打瞟。
见马营长正眼也没看他一眼。
唐副官忙佝偻着身子,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说:“报告营座,我回来了。”
马营长继续回味着腊肉的香味,淡淡说:“不知道你几时回来,腊肉没剩下,也剩不下,老腊肉太香了。”
唐副官咽了口唾沫说:“没关系,我……有干粮充饥。”
马营长泛了下白眼,没好气地问:“看你这熊样儿,多半没找到运粮队。”
唐副官胆怯地答道:“我们……我们上当了,被赤匪逗了个圈子,空跑了一趟拜神岭。”
马营长训斥道:“笨蛋。”
唐副官后退半步压低声音说:“说。”
马营长想了想冷冷,说:“不过这个张光英要好对付,上峰也不会派本座来了。”
唐副官解释道:“我带着人马本来是朝大盘山去的,可半路上忽然……听见张光英正朝拜神岭集结...”
剔完牙齿,马营长将小木签扔在地上,想了想说:“你的书是白读了,你不明白兵不厌欺诈的道理吗?哼!”
唐副官的头佝得更低了,他喏喏道:“是。”
马营长翘起二郎腿说:“你折腾了大半天,岂不白忙活了。”
唐副官终于盼到了邀功的机会,他身子朝马营长凑了凑,脸朝上扬了扬,嘴巴抹了蜜似地说:“报告营座,小的没白忙活,我找到了莽娃的好朋友小明,让这细犯人带路,我找到了这条山路,发现了莽娃的踪影。”
马营长一仰身子,惊喜道:“莽娃!他人呢?”
唐副官抬了抬头颅说:“这小子命大,让他溜掉了,不过他跑不远。”
马营长身子复又仰躺在竹椅子上埋怨说:“龟儿子,你尽逗我潮气!”
挨了训的唐副官又勾下头,不敢看营座那犀利的目光。
马营长思索一阵,说:“常言道,一计不成生二计,我很纳闷,戏台我已搭好,这个张光英咋迟迟不露面呢?难道我的连环计在张光英这样的高手面前,不凑效?”
见马营长转移了话题,唐副官这才松弛了紧张的神经,他说:“营座的威风,镇住了四邻八乡,我判断姓张的不敢前来。”
马营长一拍椅子大声道:“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
唐副官喏嗫道:“营座,是不是您派我搜山,又派人巡河,闹得动静太大,惊吓了赤匪……”
马营长:“你说的没错,你和二、三连的兄弟们动静大,我这边也不能闲着呀,就让警卫班的几个兄弟们喊着委员长的名字下操,有意暴露自己,我就是向张光英示弱,目的嘛,当然是请君入瓮哦……”
唐副官:“营座,您这种为捉拿赤匪拿自己当诱饵的举措,值得全营官兵学习啊!”
马营长不悦道:“你还是读书人,这么不会说话,我又不是虫,啥诱饵了……”
唐副官更正道:“您这种为捉拿赤匪不顾及自己安危的精神,是全营官兵的楷模啊!”
马营长这才满意地说:“不下点功夫,怎么能消灭赤匪呀。”
说完话,马营长得意地站起身,在院坝来回走着。唐副官紧随其后。
马营长看眼夜幕下的群山,喃喃说:“难道我动静不大,张光英没听着?”
唐副官附和说:“山与山隔得太远,下几步操的动静太小,真要弄出点动静得放几枪啊!”
因没把赤匪引来这是事实,马营长当然不能承认失败,他得在唐副官面前挽回面子。马营长说:“这山高林密的,你就没想过赤匪埋伏在草丛里的奸细?”
唐副官转动眼珠子说:“是、是,营座高明。”
马营座脸上有了笑容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兄弟们下几步操,喊句口号她都不敢来,要是朝天放几枪,张光英岂不吓得尿裤子,哈哈。”
唐副官哈哈大笑。
笑过一阵后,马营长很思考了一阵,说:“既然戏台已经搭好,老子一计不成,不对,二计不成就施三计,好事不过三嘛。”
唐副官谄媚地朝马营长竖起了大拇指:“营座,高人三计,神鬼莫比,高!”
马营长得意地哼了哼说:“依照红花场的土话,没几下子,制服得了你这个背拾贼鸡娃子!”
明知是辱骂,唐副官依旧堆起笑脸,讨好说:“我好对付,我对付。”
马营长招了招手,唐副官卑谦地向他靠近。
马营长小声说:“红军是外地人,到了红花场就是睁眼瞎,后河水道水位复杂,没有当地人作向导,她们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过去。”
唐副官:“这怪地方,袭头水(瞬间爆发的山洪)说来就来,抽筋潭(地下山泉寒冷,人一入水,手脚抽筋)随处可见,水下漩涡洞穴不少,据说河底还有水怪,每年都有许多人死在河道上,何况外地人。”
马营长压低声音,道:“张光英不露面,我手里还有一张王牌——莽娃,这个莽娃可以说是张光英的眼睛,只要抓住莽娃,嘿嘿……”
唐副官竖起了大拇指:“营座雄伟!我不佩服您都不行啊!”
马营长掏出怀表看了看,说:“大面山战事吃紧,时间不等人,既然张光英一直不露面,就只能全力捉拿莽娃了。”
唐副官讨好道:“兵法云,以不变应万变,以变应瞬息万变。营座威武!”
经和唐副官仔细分析后,为捉拿莽娃,马营长指令唐副官带人去丛林包抄,他留在这里吸引莽娃的注意力,来个内外夹击。接受了任务,唐副官带着一个连的大部分人马迅速离去,留下一个排埋伏在附近,既为保护马营长的安全,又为应对张光英的到来。最后,马营长吩咐警卫乙,指令他下山,通知埋伏在山脚下的兄弟们,进山的信号由火光变为三声驳壳枪响。
夜幕降临,白天的景色全被黑夜取代。夜色下的院坝空旷寂静,天上的星光将大地映照成一片银色。
那支固定在土墙门上方的火把燃烧着,将院坝四周映亮,或许是火把的故,丛林里的蚕虫低一声高一声的鸣叫着,像昆虫奏起的交响。马营长站在院坝的西南角,朝幽深的山峦看了看,轻轻说了一声:“来人,将屋里这个女人吊起!”
接到指令后,几个卫兵扑进屋去,将正在洗碗的母亲拽到院坝,然后拿出备用的粗绳子将母亲捆绑起,将绳子的一头穿过屋檐下的横梁,然后用力一拉,母亲就被悬吊在半空中。接着卫兵的皮鞭就抽在了母亲的身上。
母亲挣扎着,嘴里骂道:“挨千刀的,我好心好意招待你们吃喝,为啥这样对我?”
马营长来到母亲面前,冷笑道:“大嫂,要怨就怨你儿子。兄弟们,去院坝里生堆火,看莽娃还坐得住不。”
刚才还闪烁的星光被乌云遮了去,夜幕拉开了宽幅,四周一片漆黑。卫兵立即找来干柴和稻草,生起了一堆柴草篝火,火势很旺,将院坝照得一片煞白。
莽娃躲在附近的茅草丛里,心想糟糕,这么晚了万一小丫还没和张连长联系上,张连长看见了火,会认为我们引开了丘八,必定带着队伍从这里下山,正好埋伏在山脚下的丘八见到火光也会进山,这一上一下,红军就真的掉进了马营长的陷阱了啊。莽娃埋伏在丛林里焦急地思考着,小丫去了这么久,咋还没有消息啊,但愿她顺利地找到了张连长,然后小丫带着张连长赶快先和我照面啊!!莽娃这么焦急地想着,回头一看,看见母亲被吊在屋檐下惨遭毒打,早已经按捺不住的莽娃举起弹弓朝马营长射去,子弹射偏了射到了一个卫兵额头上。卫兵一声吆喝,营座,有刺客!
顿时卫兵们扑倒在地上,加强了武装警戒。
见国军这副熊样。
莽娃乐得哈哈大笑,他站在丛林里,大声喊道:“莽娃发出第一声警告!放了我妈!”
马营长从茅屋的西侧翼露出身影,他得意地说:“哈哈,莽娃,红花场大名鼎鼎的莽娃,你终于露面了。”
莽娃从茅草丛移到斑竹林,又一弹弓射去。
听见弹弓穿击树叶的响声,警卫甲跑步过去用身体遮挡着马营长。
马营长拔出手枪注视着房屋四周漆黑一片的丛林,说:“山区寂寞,正好和莽娃玩玩。”
莽娃说:“丘八,你不早滚蛋,看我玩死你。”
马营长冷笑道:“有尿性。莽娃,本座等你的二声警告呢。”
莽娃高声道:“丘八,刚才你吃的胡豆壳,再尝尝老子的包谷坨。”靠近屋子东侧面的莽娃回头看了看,抓起地上的干泥巴朝马营长掷去……
马营长已经躲进了屋里,那砣干泥巴砸在那个打手的肩膀上,见那丘八哎哟一声惨叫。
莽娃得意地笑了笑,说:“爷爷正捆绑雷管炸药呢,再打我妈试试?”
母亲踢蹬着脚身子挣扎着:“莽娃,别管我,走得远远的!”
马营长探听着莽娃的方位,带着人举起火把寻着声音找了过来,此时莽娃已钻进了茅草丛里。
忽然没了动静,马营长一边搜索一边吆喝道:“莽娃,你真不管自己的妈了吗?”
母亲没敢挣扎了,因为穿着的长裤子开始下滑,眼看就要露出腰身。她歇斯底里喊道:“莽娃,你走啊!”
见马营长带着人马搜查到了附近,莽娃纵身一跃躲进了松树林。
母亲的喊声嘎然停下,马营长巡查到房屋的庭院前,莽娃返回到茅草丛,抓起一砣稀泥巴在手里团成洋芋大掷了出去。额头被稀泥巴击中,马营长被打了大花脸。见马营长这副熊样儿,莽娃高兴得哈哈大笑,卫兵们捂住嘴巴忍住笑,赶紧将营座扶在院坝的竹椅子上坐下。抽打母亲的皮鞭声也停了下来。
院坝前的篝火继续燃烧着,能看见马营长一边用手抠着脸上的污泥,一边训斥道:“谁他妈让你停下了?嗯!”
瞬间,皮鞭再度响起。
母亲再度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
莽娃疯了似的在丛林里跑来跑去,他一边扔泥巴石头,一边破口大骂……
母亲嘶喊着:“莽娃,别管我……”
院坝前的柴火烧得更旺了,火光映红了山的夜晚。
卫兵端来了水,马营长洗干净脸后,来到母亲身旁,卫兵们聚集在一起,掩护着马营长,他们用身子挡着可能从几个方向袭击来的泥巴石头。见母亲这副模样,马营长露出得意的奸笑,大声说:“莽娃,你亲妈的裤子要掉了,你真忍心让你妈……光着身子吗?哈哈!”
莽娃急得在斑竹林里哇哇惨叫!
莽娃惨绝的哭泣声惊飞起了夜鸟,也让他躲藏的位置被捕捉到。马营长即刻向士兵下达命令:“抓住莽娃,官升两级,奖大洋五十块!”
卫兵们立即朝莽娃扑去。唐副官带着大队人马,搜查一圈后,听见莽娃的叫喊声,转过身来也向斑竹林围了过来。唐副官一边追一边喊道:“莽娃,你等着,职部指望你升官发财呢!”
莽娃从斑竹林攀到了野李子树上,他凭借模糊的感觉,一弹弓朝他脑壳上击去,唐副官哎哟一声。
莽娃从野李子树来到核桃树上,喊道:“丘八,舒服不?”
唐副官捂住被击中的耳朵,大骂:“山野匹夫,职部履行职务,你咋能这样对我嘛?!”
莽娃:“鸡母?我看你就是一只骟了的公鸡!”
唐副官打开手枪的保险,用学着的四川话说道:“你娃再敢对职部不恭,本人保管给你脑壳穿个眼眼。”
莽娃:“哪来的贵州驴子,说话阴阳怪气的,老子就在你脑壳上。”
唐副官往上看去,视野被茂盛的丛林遮挡,眼前一片模糊。
莽娃从核桃树颠娴熟地下到一颗樱桃树上,再穿过一片斑鸠树下到地面,刚好发现一砣稀牛粪,躲在侧面的莽娃从地上抓这砣稀牛粪狠狠地砸了过去,正好打在唐副官的脸上。
唐副官一声尖叫“妈呀,这咋个整哦!”,然后举起手枪朝丛林里胡乱开枪,枪声在寂静的夜晚脆响刺激,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马营长朝枪响的地方走来,他训斥道:“谁他妈让你开枪的?哼。”
在丛林里的唐副官诺嗫道:“我看见一……群影子一晃,走了火……”
马营长:“枪声一响,不把赤匪下跑了吗?再说……”
似乎领悟到营座的意思,唐副管叫了一声“营座,没时间报告,我追莽娃去了”。唐副官带着人马继续朝周围搜捕去了。
马营长甩下狠话:“莽娃,你再不管你妈,就没得救了。”
那边又响起皮鞭声。
第十二章
母亲没再惨遭毒打,而是裤腰带就要滑落……莽娃将唐副官引向丛林远处回到屋后,目睹母亲的惨状,急得哭天抹泪,莽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伴着院坝传来的淫荡的嬉笑声,他起身朝母亲奔去……
母亲忽然一声大喊:“……别过来!”
黑黑的山野响起一个女子锐利的声音:“莽娃妈,别怕,我救你来了。”
这声音怎么这么悦耳,莽娃想起了这是张连长的声音,听见这声音,顿时加大了莽娃的勇气,他一边用弹弓扫射,一边朝院坝扑来。
借助微弱的光线,看见莽娃朝这边扑来,又听见一声和记忆中的女神的声音像极了,马营长心里明白,张光英显形了。他稍加思考便得出结论,既然张光英被引出来了,吊在屋檐上的这个村妇就失去了作用,这么一想他掏出手枪“啪”的一声击中了母亲的头部。母亲晃了晃身子,勾下了美丽的头颅。朝这边奔来的莽娃一声惨叫“妈!”
马营长掉转枪口朝莽娃开了一枪,莽娃一个后空翻,躲过马营长的子弹,马营长一边射击一边带着人马朝莽娃扑来,莽娃朝后面翻着筋斗,眼看就要被马营长追上,刚抵达这里的张连长举起手枪一阵连发,打退了马营长的进攻,然后张连长大声道:“同志们,冲啊!”。顿时枪声大作,红军从丛林射出密集的子弹,压住了国军的火力。马营长命令道:“弟兄们,依托有利地形,展开防御射击!”卫兵举起枪朝附近的丛林射击。马营长一边射击,然后退到了茅草屋里。
子弹雨点般从身边擦过,莽娃已经顾及不了危险了,他嚎叫着朝母亲奔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他奔跑的双脚被人狠狠地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摔打在地上,莽娃正要反抗,耳边忽然响起了冲锋号!
月光下莽娃恍惚看见,张连长举起手枪朝马营长展开射击,丛林那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张连长:“同志们,包围这幢茅屋!”
红军朝茅草屋包围了过来,埋伏在附近的一个排的国军也从树林里奔了出来,围在茅屋的四周,以保护马营长的安全。双方各自依托地势展开射击。
张连长身着军装,留着齐耳的短发,她带着人马冲到了附近,但见她弹无虚发,一个个国军倒在她的枪下。莽娃看见,淡淡的月光下,张连长那举枪的姿势美极了,一时他竟然忘记了悲恸,看见她手起枪响,丘八毙命。她干练的身影像个精灵,在林间漫舞。她射击时留下的剪影,好似在梦中千万次浏览过。
马营长从门缝里观察着激烈的战斗,眼睛死死盯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张光英,他压低声音道:“好呀,张光英,你终于露面了,传我命令,让埋伏在山脚下的弟兄朝这里集结,今晚务必将赤匪一网打尽。”
警卫甲从后门溜出来,他举驳壳枪朝空中连开了三枪。顿时,山上山下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吆喝声!
月光下,只见张连长带着一队人马冲了过来,很快将茅屋前的一个排的国军消灭掉。马营长依托茅屋,继续顽抗,他一边射击一边和张光英搭话。
马营长:“哈哈,美丽的校花,没想到事隔三年,我们在这样的场合见面,刺激,真够刺激的啊。哈哈。”
张光英以墙角为掩护,说:“是小马驹吧,学校一别,你出息了,当营长了。”
马营长:“完成了这次任务,我即刻晋升上校团长,怎么样,跟我干,我一定在刘司令那里举荐你当营长。”
张光英:“小马驹,一切与人民为敌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要识时务,赶紧撤出你的人马。”
马营长:“我知道你要强,但你要清楚,跟着共党干没前途,还遭遇这份罪,真是不值当啊!”
张光英:“为千千万万劳苦大众求解放,是尔等贪图享乐之辈,不能理解的,赶快投降吧,小马驹,你被包围了。”
马营长:“张光英,没时间啰嗦,你跟不跟我走?”
张光英:“跟你走?做你的黄粱美梦吧。”
马营长:“校友情分已尽,那就看谁笑到最后。”
马营长率先朝张光英开了一枪,张光英还击。双方对射。
警卫甲从后门进来,凑过来说:“营座,一连二排,全被……灭了。”
马营长说:“一群废物,几个女人都对付不了。”
警卫甲:“红军来势太猛,我们的人马还没赶到,不如……营座,后门还是我们的……”
见红军来势太猛,又分析山下的兄弟抵达这里还要几分钟,为防止先被红军包了饺子,马营长带着身边的几个人从茅屋的后门撤到松树林,只等全营人马集结,对红军形成包围态势。
马营长不甘心地说:“张光英,我先让你尝点甜头,今晚我看你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哼哼。”
马营长随警卫们从后门撤了出去。
趁枪声放缓,小丫搀扶起莽娃朝母亲奔去,张连长带着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将母亲从悬挂中解救了下来,母亲已经没有了气息。莽娃泪水长流,一声惨叫“妈”,然后跪倒在母亲身旁,接着是他痛彻心扉的恸哭……张连长、小丫站在一旁抹眼泪。
莽娃哭泣一阵,张连长将他扶起。
张连长替他擦了一把眼泪,说:“莽娃,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要记着血债要用血来还。”
小丫说:“连长,敌人很快就要反扑,我们先将莽娃妈……送进屋里吧。”
张连长望了望山下时不时闪烁的灯火,说:“大家注意警戒,准备战斗。”
不一会儿,密集的枪声从东、西、北三个方向朝这边传来,山路口到处闪烁着火把的光亮。国军从几个地方集结到位,很快包围了过来。匆忙将母亲的尸骨安放回屋里后,莽娃逐渐清晰过来。莽娃埋怨小丫为啥去了这么久,迟迟没有回信,让他着急死了。小丫告诉他,她上山时迷了路,好在遇见了一位打柴的大爷作了向导,她才找到张连长。在回来的路上,她带着张连长和大队人马又和唐副官的人马周旋了一阵,听见枪声才赶了过来。最后,张连长告诉莽娃,大面山急需粮食弹药补给,已经耽误一天了,今晚无论付出多大代价运粮队都要过河。
莽娃向张连长报告了在河边偷听到的马营长的诡计,又将敌人的布防情况告诉了张连长:一马营长在这里设的是圈套,目的是引诱红军来钻,二码头的船已经被丘八的三连控制,三山脚下埋伏了大量的国军,国军是一个加强营。张连长根据莽娃侦查到的情报,分析认为敌人原先制定的国军二连控制公路,三连封锁河道,另外埋伏在山脚下的两个连作为预备队,用于围堵我们,由于我们预先采取了行动,在敌人上山的节点,派了一个排阻击敌人,迟缓了敌人的进攻。
莽娃说:“张连长,你真来不起!不过,你咋知道,丘八摆下的迷魂阵呢。”
小丫说:“我们张连长是谁?女中豪杰啊!”
张连长笑了笑:“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怠,这个小马驹子,他肚子里有几个道道,我很清楚。”
小丫说:“我将这里的情况给连长一报告,张连长就将计就计,下达了围援打点的命令,这也是我们迟迟不动手的原因。”
莽娃叹道:“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张连长说:“莽娃有功,你摸清了河道的情况,为我们下面的行动,作好了准备。”
张连长继续分析说,刚才的强攻已经打乱了敌人的部署,但是狡猾的马营长很快就会将重点恢复到封锁河道上。分析完敌情后,大家只等张连长下命令。
张连长想了想说:“敌人重新聚集在一起,只有靠我们来分散他们的兵力了。”
莽娃:“他们要抓的是我,我去将姓马的引开。”
小丫撇撇嘴嘲讽说:“哼哼,还真把自个儿当人物了。”
张连长摇摇头说:“敌人过去的重点是你,现在敌人的重点是阻止我们过河。”
莽娃:“我要活捉姓马的,为我妈报仇。”
小丫:“这个仇迟早是要报的,眼下主要任务是渡河。”
想到惨死的母亲,莽娃蹲在地上掩面抽泣。
忽然,山野枪声大作,山下的火把离这里越来越近了。
张连长:“小丫说得对,眼下我们最紧迫的任务是运粮食过河,和姓马的账我们会一笔笔来算,莽娃熟悉水性,我们全指望你了。”
莽娃站起身哽咽说:“张连长,你要答应我,给我妈报仇。”
张连长说:“莽娃,这个马营长在红花场作恶多端,他不仅是你的仇人,更是人民的公敌,我答应。”
莽娃揩开眼泪说:“张连长,要我干啥,我听你的话。”
小丫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这才是乖娃娃嘛。”
莽娃不好意思地:“去你的。”
张连长抚摸着莽娃壮硕的头颅,温柔地说:“这才是有觉悟的莽娃啊!”
莽娃按捺住咚咚的心跳,紧张而害羞地低下头。小丫在旁边打了个抿笑,赶紧将目光移开。
时间紧,张连长征求大家的意见,后河道水情复杂,水位变化莫测,从哪里渡河为好,莽娃说从窝窝店的白鹤嘴儿过河,那里是深水区,估计丘八管不过来。
张连长质疑道:“深水区?运粮队不是每个人都会游泳啊。”
莽娃:“就是这个深水区,才是渡河的好塔塔。”
张连长领悟了莽娃的意图,点点头说:“敌人兵力雄厚,容易渡河的浅水区域,早布下了重兵,看来也只有走这步险棋了。”
莽娃问:“有结实的长绳子吗?”
张连长回答道:“因为考虑走河道,我们早预备上了。”
莽娃说:“张连长,过河的事儿就交给我吧。”
这次行动举足轻重,关系到大面山的决战啊!张连长还是不放心,她试探道:“船只被敌人扣住了,一百多人徒手过河,能不能成功啊?莽娃,你要想仔细啊,这关系到前线几万将士的生死啊!”
莽娃拍拍堂子说:“就是托我也要将粮食弹药运过河。”
小丫点点头说:“莽娃,我信你,只是……”
枪声越来越近,一个女兵奔了过来,急切地说:“报告连长,大队的敌人冲上来了,排长让你赶紧撤离。”
张连长面色严峻地,说:“看来几股敌人汇合了,时间紧,我们没别的选择了,莽娃我相信你!我代表前线几万将士拜托你了!我的好莽娃!”
莽娃激动地,回答说:“张连长,您放心,我有十万虾兵蟹将呢。”莽娃很想喊她一声姐姐,但这么多人他害羞,只好按照原来的称呼喊她。
敌军已经围过来了。张连长下达了命令,自己带一个班留在这里狙击马营长,莽娃协助小丫带着大队运粮队从小路下山,迅速去到下游的白鹤嘴儿强渡后河!
小丫担心道:“连长,一个班少了,还是留下两个班吧。”
张连长说:“执行命令。”
张连长威严的声音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小丫一挥手带着人马离去。
队伍分成两路,趁着黑夜各自朝指定的位置奔去。
第十三章
莽娃带着小丫的运粮队,抄小路来到窝窝店的白鹤嘴。
因是小路,一路还算顺利。
到了这里,张连长和马营长的战斗一直持续着,间断的或密集的枪声从山上到镇上持续交替着,这为运粮队渡河赢得了时间。
白鹤嘴儿位置在红花场的下游,中间隔了一座瓦房山,这里发生的一切,镇上应该看不见。小丫领头的一百人的运粮队来到这里,他们每人扛的扛背的背得有上百斤的粮食和弹药,他们整齐划一地将物资放在后河畔芦苇荡旁边,只等小丫一声令下。已是夜深时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凭着这模糊的光影,河道上能辨清方位。借助淡淡的月光,莽娃抬眼望去,他在搜寻那只放生的团鱼,今晚没有出现,倒是河面比平常宽了许多,或者是刚来了袭头水,以往那一河碧绿变成了混淖色,让他感到诧异的是嗅到了一股血腥味道。
莽娃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莽娃询问道:“你们是不是嗅到了一股怪味道?”
小丫喃喃道:“大面山上下来的……”
莽娃心里明白了,上游打仗死了不少人呢。
镇上方的枪声依旧不断,时而激烈时而稀疏。小丫分析说,这说明张连长与姓马的营长在山上密林,展开拉锯战呢,目的说拖住敌军。
莽娃说:“丘八那么多人,山上的路又不熟,我担心张连长啊……”
小丫:“是啊,为了掩护我们过河,张连长顶着多大的压力啊!”
莽娃喏嗫道:“我……”
小丫说:“好在我们这里没有敌军。”
莽娃说:“难说过一会儿,敌军不会来……”
小丫转移了话题,语气严厉地说:“没时间谈论这些了,莽娃,你说,水这么大怎么过河?”
莽娃想了想,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说:“扎绳子。大家搀扶着绳子泅渡。”
小丫厉声道:“绳子。”
几个女兵即刻将一大圈黄瓜般粗的绳子抬了过来。
莽娃环顾了一阵地形,他身子圈着绳子下水,他准备过去后,将绳子固定在一块大石头上,这边让小丫固定在前面那颗硕大的黄角树树杆上,这样运粮队就可以抓着绳子渡河。
在身上圈好几盘绳子,莽娃正要下水,一女兵急切地跑了过来,她告诉小丫,张连长为掩护运粮队,让马营长给包围了。
小丫一把抓住她质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女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是来传达张连长的命令的,张连长下达了死命令,命令你们迅速过河!”
小丫哭泣道:“啊!张连长……”
莽娃放下圈好的绳子,嘴里哇哇嚷着:“我要去救张连长……”
小丫含着眼泪拦住他,说:“我们渡过了河,就是对张连长最好的支援。”
女兵梗咽道:“小丫说得在理儿。”
莽娃没听这些,他闯开小丫的围堵,朝二奶山方向奔去,小丫和女兵扑过去死死将他拦住。
莽娃哭泣道:“让开,等救下张连长,我们再渡河不迟。”
小丫抱着他的肩膀,女兵拖住他的腿,死活不让。
传递口信的女兵匀定呼吸,说:“莽娃,这是张连长下达的命令,如果我们不趁机渡河,就违抗了命令。”
莽娃被又涌上来的七八个女红军团团包围着,他东挣西奔吃力地说:“我不是队伍上的人,命令、口令在我这儿不管用。”
小丫急得直哭:“莽娃,你别犯浑了啊。”
大家齐声说:“莽娃,听张连长的话吧!”
莽娃哭泣着,他大声呼唤道:“母亲没有了,要是张连长再有个闪失,我还有啥活头!张连长,如果可以,我愿意拿我的命换你一命啊!呜呜呜……”
小丫赶紧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双方僵持着,直到枪声朝这边传来。
小丫判断或许敌人发现了我们的行踪,再不渡河就来不及了,然后小丫狠狠地抽了莽娃的几个耳光,莽娃似乎清楚了些。小丫又揪着他的耳朵,给他分析眼前十分危急的形势,莽娃好像才从梦中醒来,他喃喃道:“现在渡河也不成啊!绳子还在我手里啊!”
小丫几乎崩溃地骂了一声莽娃,然后抱起绳子的一头去绑在河岸头的黄角树上。
小丫一边奔跑一边发出指令,让莽娃赶紧过河,待绳子在河对岸接好,运粮队立即过河。莽娃觉得小丫说得在理儿,又见女兵们和小丫忙碌起来,莽娃也不好再说啥,他朝镇上看了一眼,抹了把泪水,扛起绳子迅速扑进了河里。血腥味道涌来,莽娃扛起绳子快速泅渡,一个浪头打来,差点将他掀翻,粗壮的绳子在水里泡湿了重量倍增,莽娃吃力地拖动着绳子,游很很慢。岸上枪声骤然激烈起来,如果马营长的人马冲了过来,运粮队就危险了。莽娃此刻的状态不好,母亲离世的打击还没褪去,张连长又身处险境,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张连长的安危,枪声深深牵动着他的注意力。
河里起了风,小丫的呼喊声被浪声掩盖。他回过头看见小丫已经将绳子栓在河坎上的黄角树上了,为节省体力,莽娃圈着绳子蛙泳变成了仰泳,他奋力朝河对岸游去。上游的水越来越大,莽娃察觉到原来一眨眼的对河,今晚咋变得这么宽广啊,河里的浪咋这么大啊!忽然感到身体被什么东西撕咬了一下,刀尖刺体般的疼痛,从一点扩散到全身,莽娃本能地用手去触摸痛点,发现是鱼正在啃食自己的身体,天啊!莽娃只得腾出一只护着绳子的手来防御鱼的进攻!鱼的咬合力很大,啃着他大腿不松口,莽娃使劲抓住一条鱼朝空中抛去!月光下能辨别出是一条鲤鱼,有七八斤重,这是从下游洲河游上来的物种,莽娃和大鲤鱼搏斗着,莽娃明显感到体力不支,他又不能扔掉肩膀上的绳子,那可是上百名红军女战士的命啊!
游过了河心,上游的尸首漂了下来,大鲤鱼有了新的攻击对像,才放弃了对莽娃的围攻。莽娃刚松了口气,新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裹在身体上的绳子是越来越重,重得快要将他沉下水去。他只得手脚并用,全身使力,但也无法摆脱身上被巨石头压着的感觉,一个浪头过来莽娃身子开始下沉,莽娃奋力挣扎,已经没有回身之力,在他呼吸就要停止的时刻,他感觉缠绕在身上的粗绳子开始滑落,绳子与身体分离,他才有了脱身的机会,终于游回到了水面,不然,他就会和绳子一起葬身鱼腹。
一出水面,莽娃吐了一口水,长长吸了口气,岸上的枪声激烈,河风呼呼作响!莽娃赶紧寻找丢失的绳子,如果绳子丢失,那将前功尽弃,上百条红军战士的生命就要毁在自己手里,这么一想,莽娃惊出一身冷汗!他一边潜水寻找,又向下游游去,寻找了半晌还是没有绳子的影踪,莽娃绝望地呼唤:天啦!
第十四章
就在莽娃万念俱灰时,让他万万没想到的事发生了,那只迟迟不露面的团鱼浮出了水面,在银色的月光下,团鱼乘风破浪游向河岸,让莽娃万分惊喜的是,她嘴里咬着绳子,那可是刚才被莽娃丢失在水里救命的绳子啊!这只美丽的团鱼,像使命附身,但见她扬着头挺着背快速朝河对岸游去。莽娃仰望一眼苍穹,月亮出来了,今晚的月亮真大啊,大到天快要装不下,今晚的月光好亮,亮到明晃晃像太阳初生。
莽娃挥动双臂奋力向前游去……
莽娃上了岸,将绳子固定在一块巨石后面,然后顺着绳子的方向返回河里,知道莽娃要来,那只硕大的团鱼已等候在那儿,莽娃上去一只手扶着团鱼的裙边,另一只手朝河对岸舞动了三下,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让大家准备渡河。他幻想着,运粮队拉着绳子,背着粮食成一条弧线泅渡在河里,看上去好似一副优美的半圆画卷。
枪声一直没停止过,只不过时而稀疏时而密集,这或许是张连长戏弄马营长的节奏吧,莽娃这么一想,便朝枪响的地方望了望,莽娃只能在心中祈祷,希望美丽的张连长平安吉祥。莽娃奋力游动着,他多想去救张连长啊,那怕替她挡挡子弹也行啊,虽然这么惦记着但他心里非常清楚,要救张连长首先得将这批物资运过河去。
托着他的团鱼似乎感觉到他的焦急,全力展开四肢朝河对岸游去。到了岸边后,小丫和战士们已经作好泅渡的准备,但见一个个女兵背上背着沉沉的背篓,挽起了衣袖和裤管,只等小丫一声令下。
莽娃上岸后,团鱼怕见生人,便潜到了水下。见莽娃过来,小丫询问了河对岸的情况,莽娃告诉她,绳子的那头固定在一块大石头上很牢实,让她放心。小丫和莽娃商量一阵,为防止珍贵的粮食和炸药等物资被水冲走,运粮队分两批次渡河,这个决定一下,运粮队的一部分女兵很快将多余的弹药卸下,先背粮食过河。万事齐备正待过河,忽然刚才那颗亮晃晃的月亮被乌云吞了去,河岸变得模糊起来,紧接着一道闪电从空中划过,像是暴风雨就要来临。
小丫望了望漆黑的天空,说:“莽娃,要下雨了,赶快渡河。”
小丫和莽娃分了工,莽娃带领大家渡河,小丫留在河边担任警戒。任务一下达,运粮队迅速跳进河里,以绳子为依托排成长队。
枪声和呐喊声一阵高过一阵,从四面八方传来。
但见最前面的莽娃拉着绳子冲进了河道里,女兵们依次下河,拉着绳子朝河对岸游去。
一阵混乱的枪战后,枪声从二奶山朝镇的方向移动而来,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小丫和留下的几个女兵担任警戒,小丫朝二奶山方向望了望,压低声音命令道:“大家动作要快。”
莽娃游在前面,他一挥手,也压低声音说:“跟上!”
莽娃做起了示范,他左手拉着绳子顺着身体往前移动,右手在水里划着,女兵们效仿她,一个接一个朝河对岸游去,虽然今晚后河涨了水,洪水的冲击力较往常大了许多,但有绳子作依托,渡河还算顺利。
月光下,宽阔的河道上,拉起了一条长龙,一条移动的弧线在河道上隐约可见。
运粮队的女兵们劈波斩浪,眼看就要游到对岸了。莽娃兴奋地,说:“就要到了,大家再加把劲啊!”
这第一拨还算顺利,一部分粮食眼看就要运到对岸,莽娃担心绳子承受不起重量现在看来是多余的,正这么想着,忽然天上出现一道闪电,他放直身子正准备上岸,忽然“卡嚓”一声天上响起一个炸雷,但见河对岸那块固定绳索的大石头裂开一道光芒,然后是一道火光……
消失的团鱼忽然从水里冒了出来,他咬着莽娃的手臂,莽娃心里一惊,不好!这个念头一闪,他身子一斜,紧拽的绳子断裂了,河水的冲力,将他打出老远,紧接着“啊哟”一声惨叫从后面传来,莽娃转过身子,借着闪电的光照,他看见身后的女兵纷纷被洪水卷走……
有两个体弱的女兵因恐慌,抓住绳子的手松开了,顿时被卷来的波涛吞没……
原来绳子被雷击断了,好在对岸的绳子还固定在黄角树上。
莽娃凭借经验大声喊道:“抓紧绳子。”其他女兵吸取了教训,紧紧抓住了绳子。见状,留在河对岸的小丫和担任警戒的几个女兵,赶紧拽紧绳子,加固了绳索的稳定性,才让一河的女战士没被洪水冲走。
起风了,闪电一阵一阵,莽娃看见绳子和战士们被冲到了下游,莽娃带着大家抓牢绳子,顺着这股冲击力,洪水将运粮队冲回到对岸原来的位置。
这趟渡河失败了,还牺牲了两名战士和三背篓粮食,好在炸药包和子弹等弹药保存完好。
忽然没了枪声,让大家感到十分惊讶。
小丫急忙找莽娃商量对策,道:“莽娃,你还有啥办法?”
莽娃摇摇头,说:“好在绳子还在,我们再渡河过去。”
小丫望了望被黑夜笼罩的河道,想了想,叹道:“也只有这个办法,这回过去,你带上几个人,就在那边把绳子固定好。”
莽娃说:“为保险起见,这一次,我们把绳索固定在石头上后,再用手将绳子紧紧地拽着。”
小丫压低声音说:“同志们,会游泳的出列。”
河畔,一百来名红军女战士整齐站立着,听见小丫的命令,有七八个女战士站出了队列。
小丫命令道:“你们几个随莽娃打前阵,记住,一切听从莽娃指挥。”
女战士们齐声道:“是。”
小丫看眼莽娃说:“莽娃抓紧,拜托了。”
莽娃圈起绳子,朝镇上看了看心里想,不知道张连长情况怎样了,但愿他一路平安啊!
停顿片刻的枪声又骤然响起。
莽娃圈起绳子,带着七八个女战士正准备下水。忽然黑黑的河道上响起了一阵冷笑,笑声那么阴森恐怖。
“哈哈,莽娃,我看你怎么过河。”
莽娃习惯性地将绳子绷紧,他警觉地朝四周望去,叫嚣声后,一阵砍伐树木的声音从上游黄角树方向传来。
莽娃惊讶地说道:“不好,丘八要祸害绳子。”
莽娃这么一提醒,大家都清楚,如果绳子被砍断了,带绳子过河就失去了意义。大家紧张地等候小丫的指令。
小丫压低声音,命令道:“保护物资,准备战斗。”
运粮队根据各自的分工准备到位,大家背的背东西,拿的拿武器,准备和前来的敌人决战。
莽娃和小丫商量着,在没弄清突发事件前,暂时别采取行动妥当些。这一天一夜经历了这么多事,莽娃成熟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样僵持起对运粮队很是不利。莽娃望了望黄角树那边模糊的一片,试探性地问道:“来者何人,怎么认识我莽娃?”
“哈哈,莽娃,久仰!本人是马营长手下的三连长。”上游方向传来三连长的说话声。
小丫惊讶地,问道:“莽娃……这……”
莽娃轻声说:“小丫,我们被发现了。”
小丫悄悄说:“你在这儿先应付着,我带人过去灭了他。”
莽娃说:“别忙,摸清底细再说。”
小丫暂时没行动。
敌军的脚步声朝这边传来,三连长说:“莽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是想带女子连过河吗,我倒要看看,没了绳子,你会不会飞过去。”
莽娃用身子拖动绳子,绳子像被抽空了,明显绳子失去了固定在黄角树上的拉力,现在看来原来的渡河方案行不通了。
莽娃压低声音对小丫说:“绳子失去了作用,我们得赶紧想办法。”
冷静下来的小丫想了想,轻声说:“首先得稳住敌人,我粗略观察了一阵,他们的人并不多,这说明啥呀。”
莽娃赞同小丫的分析,说:“丘八还没开枪。”
小丫点了点,说:“这是敌人的小股部队,既然三连长巡河到了这里,后河道上下一百多里,其它地段呢?”
莽娃说:“小丫,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撤到下游浅水区,再寻找机会。”
小丫说:“就这么办。”
因为渡河是首要任务,小丫留下一个班阻击敌人,自己带着莽娃和大队人马朝下游撤离。
命令一下达,运粮队背起背篓,拿起武器迅速朝下游撤离。
为稳住敌人,莽娃扔下一快石头到水里,莽娃撒谎说:“小丫,你看河里好多鱼呀,都快板到岸上了。”
小丫装着十分疲惫的样子,答道:“那……还不赶紧,大家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莽娃对敌军说:“三连长,等我抓鱼填饱了肚子,再和你说聊斋。”
女子连一排二班长留在原地掩护,运粮队全体成员迅速向下游转移。
二班长带着人马伏击在河道旁,见敌人朝这边扑了,她厉声道:“站住,再往前一步,就要你的狗命。”
敌军果然放缓了脚步。
敌军三连长带着的一个排的人马停下,埋伏在河道的卵石上。
士兵问:“三连长,赤匪全暴露在前面,干嘛不一梭子过去,用不着这么麻烦。”
三连长:“你懂个屁。”
士兵道:“是……”
三连长告诉喽啰说,老子们熬更受夜这么辛苦图的啥?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啊!只要老子的枪一响,唐副官、一连、二连那些龟儿子就会像疯狗一样扑来,到那时,别说弟兄们吃肉,就连汤都喝不上。
士兵们频频点头,领会了连长的意图。
三连长又说,反正赤匪是插翅难逃,老子就上演一场猫拿耗子的游戏,好好和莽娃、和这些当兵的女娃子玩玩,哈哈。
士兵们纷纷讨好道,连长高见。
三连长又说,从声音和她们的动作看,这些女娃子已经很疲惫了,再过一阵,不用我们出手,她们就会自己倒下。
枪声陡然又起,在镇子的北方响了一阵后,开始朝下游方向转移。
莽娃心里清楚,张连长和敌军正经历着怎样的艰难抗争啊。
一阵急行军到了下游,莽娃和小丫商量好了,一到浅水区,就全力渡河。可是凭着熟悉的水路,莽娃领着运粮队到了几个区域,都没有直接可以过河的浅水区域,莽娃心想糟糕,山洪陡涨,已经没有浅水区域了……
上游河岸响起了肉搏声,显然是女子连的战士和敌军正展开近距离的肉搏……枪声也离这里越来越近了。
小丫靠过来说:“莽娃,怎么样……”
莽娃感到千斤重担压了下来……
年仅十六岁的他,快要支撑不住了,但想到惨死的母亲,正和敌军进行生死搏斗的张连长和红军女战士们,作为男子汉的他,没有退缩的资格。他咬着呀,坚持着。
天空中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隙,半个残月露了出来,借助微弱的月光,莽娃看见小丫焦急的神情。
小丫说:“没时间了,我们只能强渡,过去一个算一个。”
莽娃说:“那样的话,多数人是过不去的。”
小丫厉声呵斥道:“总比一粒粮食也运不过去强。”
小丫说:“同志们,跟我过河。”
莽娃:“不行,让我……再想想……”
小丫:“莽娃,没时间了。”
一女兵说:“排长,炸药包怎么办……”
小丫说:“举在头顶上。”
莽娃摸了摸身上的绳子说:“等等。”
小丫命令:“一班长上。”
一班长“是”的一声回应后,迅速跳进水里,但水很快淹过她的头颅,人差点被浪头卷走,多亏莽娃出面才救了一班长的性命。
上游的枪声、呐喊声越来越近了,女子连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小丫身上。
小丫避开大家的视线,将焦急的目光转向莽娃,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问道:“莽娃,你当年为救张连长,用炸药捕获巴河鲢的本事去哪儿了?”
莽娃终于拿定主意,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也想了很久,只能试试看了。”
第十五章
莽娃给出了渡河方案,这个方案虽说大胆离奇,但就目前的情势看,也只能一试了。
一个女兵奔过来告诉小丫,张连长已经突围,正朝这边赶来。这极大地增强了莽娃的信心。小丫安排人前去接应张连长,然后嘱咐莽娃按照这个方案抓紧渡河。
莽娃向围在身边的女子讲述渡河方案,然后重复一遍后,说道:“大家听清楚没有?”
女子连全体战士压低声音回答道:“听清楚了。”
莽娃压低声音说:“大家按照刚才的步骤,各就各位。”
小丫命令道:“开始行动。”然后小丫朝张连长方向奔去。
运粮队的几个队员按照莽娃的吩咐,将六个炸药包捆绑在绳子上,然后在绳子的节点捆绑上碗口大的石头,便于绳子沉在河底,又在炸药包上安装上长长的导火索,一切准备就绪,莽娃找来河边的打火石取上火,点燃了导火索,最后莽娃迅速拉着喷着火花的绳子跳下水去,奋力泅水过河。
运粮队背起背篓,拿起武器做好了准备。按照小丫的指令,不会游泳的冲前面,会游泳的殿后,以对应水面合拢后的危急。
莽娃嘴里衔着装有炸药包的绳子,时而泅渡时而潜水,当他潜到河底时,尽量将绳子压在石头下,间隔一段距离,又如法炮制,然后浮出水面换口气,奋力朝对岸游去。莽娃的到来,让水里的鱼儿欣喜非常,鱼儿们纷纷浮出水面,在莽娃周围围成一道屏障,鱼儿欢快着舞蹈着尾随着莽娃,个大的鱼儿还帮着莽娃含起了绳子,莽娃游到哪儿,鱼儿们跟到那儿。直到莽娃一声令下,危险,离开,鱼儿们才肯罢休,朝上游白鹤嘴儿游去。
月亮又穿破云层,将光芒撒在大地上。莽往刚抵达对岸,忽然一声巨响,伴随冲天的水花,河道从中间分开,两边的水掀起的巨浪各自朝上、下游方向涌去,顿时给河道留下了一道浅水区域,按照莽娃事前的叮嘱,运粮队像接到命令一样,顾不了炸开的石仔儿落在身上,大家背着抗着粮食和弹药,奋力朝河对岸扑去。
运粮队带着粮食弹药冲到了河对岸。
前面的运粮队渡过了后河,因为水流开始合拢,后面会游泳的一小部分女战士正在水里游动。因小丫和张连长还在河对岸,莽娃顾不了歇息,立即下水返回对岸。
抵达河岸,莽娃看见小丫搀扶着张连长来到河边,她俩一边狙击追兵一边后撤,后面是黑压压一片追兵。
莽娃迅速来到张连长、小丫身边。小丫告诉他:
原来张连长和姓马的营长展开激烈战斗时,左肩膀受了伤,是小丫和二班长汇合后,带去了援军才奋力将张连长救了出来。
莽娃告诉张连长运粮队已经过了河,张连长疲乏的神情有了笑容,她眼里含着泪水,激动地朝莽娃竖起了大拇指,万千感激的话都在这手势中。敌兵追了过来,小丫埋伏在地上对敌军展开射击。
小丫说:“莽娃,你快带连长过河。”
张连长朝河那边看了看,见运粮队还有一股人马未抵达对岸,便摇摇头,坚定地说:“不行,必须等运粮队全部过了河,我们才能撤离。”
张连长的话音刚完,追兵中响起了马营长的叫喊声:“张光英,我看你还往哪里逃?来人,给我冲啊。”
唐副官跟着附和道:“营座发话了,活捉张光英,官升三级,赏大洋一百块!”
敌军三连长高喊道:“弟兄们,升官发财的机会来了,冲啊。”
马营长训斥道:“三连长,你比我们先赶到这里,为什么没有阻止红军过河?”
三连长连忙解释道:“营座,不是我们三连砍断红军渡河的长绳子,她们早上了太阳坡了。”
堂副官讥讽道:“你的意思,营里还得给你请功哟。”
三连长:“不敢。”
马营长说:“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捉张光英,其他事儿二天再说。”
马营长一声令下,追兵们狼一样扑了过来。
张连长借助河道的地形,展开狙击。她清点了聚集拢来的七、八个女战士。
张连长命令道:“同志们,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只要我们拖住敌人一分种,就为运粮队,为大面山的胜利多了一分保障!”
小丫:“我誓死和敌人战斗到底!”
双方又展开了一轮射击。
莽娃拿起地上一把手枪,让小丫教他怎么使用,小丫做了示范,莽娃举起手枪成功地射出了一颗子弹。
后面追兵就要赶来。马营长叫嚣道:“张光英,我的人马已经将河道包围,投降吧,丢了你这美人儿的性命,真是可惜,那是我不想看见的。”
莽娃:“连长,你……”
小丫:“连长……”
张连长示意他俩别说话,然后想了想对敌军,说:“小马驹,你想怎么样?”
马营长道:“只要你放下武器,我保管你手下兄弟姐妹性命无忧,也保管你高官任坐,骏马任骑。”
张连长哈哈笑了两声说:“主意不错。”
马营长兴奋地说:“就是嘛,古人说识时务为俊杰,你才多大,要在这夹皮沟丢了性命多可惜啊。”
张连长说:“马大营长,你可要说话算话。”
马营长说:“我们是校友,知根知底,我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小人吗?”
张连长说:“光说不行,要看你的行动。”
马营长态度和蔼地,说:“只要你愿意投降,我啥都答应你。”
张连长说:“我们这儿全是女兵,让你的兵后退五十米,等我们打扫打扫卫生,就答应你的要求。”
马营长激动地:“……你可要说话算话。”
观察一阵河对岸的莽娃低声告诉张连长,运粮队快要游到对岸了。
张连长朝他摆摆手,然后对马营长说:“你要觉得不妥当,可以和手下弟兄们商量一下,我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
马营长找唐副官商量,唐副官问,营座到底喜欢不喜欢这个张光英。马营长答道,那还用说,当年她迷倒男生无数,包括我。唐副官说,营座,还是赶紧捉活的吧,不然真的让这个女人跑了,我们在上司那里不好交待啊。马营长说,真跑了谁敢告密?唐副官说,这一幕手下兄弟们都看着的,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呀。马营长觉得有道理说,不能因为贪恋女色,毁了自己的前途。唐副官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马营长转身面向张连长,喊话道:“我和弟兄们商量好了,大敌当前我不能因为私情误了党国大事儿,这样吧,看在校友一场的份上,我数三下,你要不放下武器,我立即杀过来。”
小丫报告说,运粮队已经过了河。
张连长抚摸着受伤的肩膀,说:“太好了,下面的任务是,小丫和莽娃你们撤,我掩护。”
小丫说:“那怎么成,莽娃,你……”
张连长压低声音,说:“记住小丫,你要把粮食直接送到大面山,执行命令。”
对面响起马营长催命的吆喝:“一、二……”
张连长转身朝马营长喊话:“马营长,你这么大个男人,怎么出尔反尔呀!”
马营长:“我再怎么好女色,也不能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啊!投降吧,我的美人儿!”
张连长呵斥道:“做你的美梦去吧。”
张连长举枪射击,双方再次展开激战。
……
那只消失的团鱼忽然来到莽娃的脚边,咬着他的裤子往河里扯,莽娃会意,他看眼河对岸整装待发的运粮队,明白该撤退了。激烈的枪声再度响起,小丫和莽娃耳语一阵,没等莽娃反应过来,小丫举起枪奔向了马营长,她冲着高喊道“连长,保重!”张连长高喊一声,小丫你回来。莽娃一拳击打在张连长的头部,张连长顿时晕了过去。小丫一边射击一边朝马营长冲去,雨点般的子弹袭来,她倒在了血泊中。昏迷中的张连长只好听凭莽娃摆布。莽娃将张连长搀扶起,身体的一部分放在团鱼的背脊上,他在一旁携持着张连长朝河心游去,浪头很大,带人泅渡虽然很是吃力,但莽娃心里美美的。
马营长带着手下来到河岸,刚才的月亮已经被乌云遮了去,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河岸。望着已经游到河心的张光英,马营长一枪将唐副官击毙,然后对身边的士兵说,就是这个唐副官误导本座,说要捉活的,贻误了战机。
马营长望着浩荡的后河道诅咒着,不知是为击毙了替罪羊欢呼,还是为痛失张光英难过。
莽娃已经泅渡到了河心,上游的水越来越大,莽娃看见马营长的手下几次下河都女子连掩护的枪声打了回去。
岸上响起女子连的呼唤声“连长。”
张连长逐渐醒来喃喃道:“莽娃,这是……”
莽娃朝河对岸指了指,张连长明白一切,感慨地说:“莽娃,好样的。”
月光依稀,河风柔和。
莽娃说:“张连长,我要参加红军。”
张连长笑了笑,吃力地点了点头。
莽娃兴奋地高喊一声,我要参军了!然后托着张连长朝后河对岸游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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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虹,男,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红牌罚》《狼城乱》《机关科长》《遇见你是最美的事》《机关那些事儿》《王的起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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