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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群青

2026年第四期预上刊稿 2026-01-17 2026年第1期预览

鲁晓英(河南)

题记:

群青是最纯净的一种蓝色,既鲜艳又深沉,它是现实与梦想的交织,自带光芒;也是一把钥匙,打开被淹没的、上一代无数默默无闻的农村妇人的记忆。

 

再次踏上秋正街,我感到一阵眩晕。二十多年前那低矮的平房和稀落的人群,如今变得路中有路,房上有房,人来人往。记忆全部扭曲了,我找不到秋正学校了。

妈,你记错了吧。儿子维迪皱着眉,不耐烦地说,这地方不像是老街。

他是新时代年轻人,在城市生活惯了,对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并不感兴趣。

我没回答,固执地在一个又一个相似的街口穿行。我最近在创作一幅画,必须那种装在铁皮管里,带着松节油气味的正宗群青色。这执念驱使我回来——只有阿娘,那个在我青春岁月里留下深刻印记的人,才知道哪里能寻到这抹颜色。

我那年大学毕业,在秋正小学代过课,在阿娘家住过几个月。我目光从一张又一张面孔掠过,悠悠地说。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这么多年一直没联系?维迪放缓脚步,好奇的语气带着些敷衍。

阿娘啊……我眼前浮现出学校门口小卖部的店主,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妇人。她瘦小的身躯常年裹在深蓝色旧衣衫里,眼睛小小的,一笑便露出黑黄的牙齿,鼻翼两侧堆起几道深深的“V”形纹路。

那时候……我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那时候多年轻啊,二十出头,师范毕业,揣着一腔滚烫的热血,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就能改变县教委等待分配的主张。听说离县城三四十里地的秋正小学缺老师,由于位置偏僻,没有正式教师愿去,我便托人找到校长,请求去代课。

秋正街,说是街,其实只是一个偏远的小学校,以及学校门口住着的六七户人家。学校极小,几间破败的砖瓦房教室,一栋教师宿舍兼办公室的二层小楼。那几家住户都是附近的村民,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房里做个小生意,卖杂货的,烧煤的,修自行车的都有。学校离最近的村落有三四里地,杵在无垠的田野中央,活像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学校一至六年级6个班,除了校长副校长外,只有一个即将退休的教师有编制,其他老师全都是邻村农民,所以平时就我一个人住校——周日返校,周五回城。

我代三年级数学,课余时我总会支起画架涂抹几笔油画,那是我的专业。白天还好,孩子们的喧闹填满了空旷。一到夜晚,整个院子就剩下我和住在二楼另一头、耳朵有点背的老伙夫陈伯,有点瘆人。尤其有风有雨的夜,旷野的风鬼哭狼嚎般掠过学校屋顶,夹杂着各种辨不清来源的声音,整座校园显得异常阴森可怕。

代课第二周的周日,家里有点事,我去学校晚了,骑着自行车在黑暗的村道间迷了路,遇见了回村给怀孕儿媳送东西的阿娘,我这才安全到校。

阿娘小卖部的东西便宜又实用,咱家那条白底红条条的毛巾,你还记得吗?我转过头来看着高我一头的儿子,看着他从满不在乎到惊讶的转变,笑了,那是我在阿娘那里买的第一件东西。

那个毛巾有二十多年了?维迪提高了声调问,看我点头,他低声嘀咕着这毛巾真耐用。

当然,那条毛巾都洗得发白,还一样柔软,不掉毛。

那天晚上到校后,阿娘就笑眯眯地问我,一个人住楼上怕不怕?有啥事跟阿娘说,我就住在小卖部里。

从此,我有事没事就爱往阿娘的小店钻。有时陈伯不在校,我便去阿娘家蹭饭吃。

真正让我对阿娘心存依赖,是在一个多月后的那个深夜。那天晚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和沉重的呼吸声,将我从浅眠中猛然惊醒。我惊恐地看到窗户外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晃动,似乎是有人在用力撬动那扇并不牢固的木窗!我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拼命喊陈伯,期盼老伙夫能一声怒喝吓退歹人,可陈伯那边死寂无声。就在我绝望的时候,有人在哐啷哐啷地猛晃学校铁大门,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叱,还有狗也在狂躁地吠叫。

窗外的脚步声仓皇远去,我才发现自己吓得瘫软如泥。接着就听到了阿娘的声音,想来是校长不放心我,给阿娘留了钥匙。我连滚带爬跌下楼,没顾着向其他人道谢,一头扎进阿娘宽厚温热的怀里。那一夜,阿娘就陪我挤在二楼那张冰冷的单人床上。

第二天,阿娘去找了校长,不由分说就把我的行李搬到了小卖部后面。屋子不大,勉强塞下两张床,光线有些昏暗,却充满了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和温暖。阿娘丈夫早逝,大儿子病逝,小儿子儿媳住在村里,平时她和十岁的孙女刘兰草守着店。此后,每天放学我给兰草辅导功课,帮阿娘整理货架,周末帮阿娘进城带货,有时还会给小姑娘捎点新奇的零嘴儿和文具。

阿娘真善良,也很坚强。维迪感叹着,忽然手指前方,妈,你看那是不是学校?

果然,一幢挂着校牌的建筑物矗立在眼前,原来铁大门的位置换成电动门,门前横着一块大石碑,刻着:秋正小学。

我站在学校门口,茫然地望着眼前几栋崭新的四层楼房,和校园内郁郁葱葱的草木,在脑海里努力搜寻,却找不到一丝旧日的痕迹,就连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也找不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失落感攫住了我的心。

你好,我……我想打听个人。我拦住旁边一位路人,急切地问,你知道刘兰草吗?以前校门口小卖部的小姑娘?

 路人茫然摇头,没听过。

以前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那个小姑娘。我提醒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小卖部啊?好几个呢!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热情地指着校门两侧的小店,文具店、零食店都有。阿姨你想买啥?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想找阿娘,我想买群青,可是这样的小店怎么会有?那颜料在更远的张村,是当年阿娘蹬着三轮车载我去的。

我住在阿娘家那段时间,正赶上她儿媳即将生产,你不能想象她有多忙碌多能干。除了守着小店,她一有空就下地,和儿子一起锄草逮虫,摘棉花薅花生,割芝麻掰玉米,上地下地路上,随手都会拾几根柴火,掐一把红薯叶,利索得不像一个瘦弱的、六十多岁的老人。

种麦子时节,阿娘的儿媳终于生了,冒着罚款的风险生下的是个女娃,阿娘脸上有着肉眼可见的悲伤。那天晚上,我清楚地听到厨房里传出阿娘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哭这不长眼的老天,哭她年近不惑的儿子身边除了兰草这个大孙女,前面生的两个女娃,都刚落地就悄悄送走了,这一个留下来,就彻底绝后了。那哭声里有深深的绝望和无奈的认命,让我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悲凉,也让我第一次窥见了阿娘坚强下的脆弱,善良后的残忍——她这辈子都没逃开老一辈传宗接代的生活目标。

街上住户虽少,但油盐酱醋总有人来买。阿娘忙时,我就帮着看店、拾掇家务。阿娘沉默不语时,我就带着兰草在校园里写生。小姑娘白白净净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灵气十足。

有一次写生后,我跟她普及颜料,告诉她,群青是接近天空蓝的最纯净的颜色,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常用于表现远山、水面等,既鲜艳,又深沉。

哪有既鲜艳又深沉的?这不矛盾吗?兰草年纪小,脑筋却转得快,老师你有这种颜色吗?

县城没有。下次我去市里买回来一些。我笑着摸摸她的头。

群什么青?是画画用的吗?说话的是阿娘。儿媳月子坐完,她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那晚恸哭的是另一个人。是不是比我这件衣服鲜亮些的蓝色?

看了看阿娘的衣服,可不是?阿娘的衣服年代久了,不像任何深或浅的酞菁蓝,倒像是褪了色的群青。我抿嘴笑着,连连点头。

我娘家,邻居家孩儿就爱捣鼓颜色,我听他妈说我有几件衣服的颜色,跟他弄的什么群什么青很像,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改天有空,带你去瞅瞅。

阿娘娘家张村离秋正街还有十几里,窝在两省交界的旮旯里。那天,我骑着自行车载着阿娘,在坑洼的土路上绕了老大一个弯,才到张村。在一个堆满各色颜料罐、画纸画布的农家小院里,我见到了美丽得亮眼的群青。

制作颜料的是个扎着长马尾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他的群青是用化工店里的群青粉末与调和油按比例混合,加入少量胶水做出来的,挺纯正。

回来的路上,我拿着群青颜料,和阿娘的衣服颜色做对比,阿娘咧开嘴巴笑,黑黄的牙齿露出来,年轻真好,想弄啥就弄啥。

想到阿娘那口黑黄的牙,我不由想起帮她熏虫牙的事。那几天,阿娘牙疼,她就躺在床上,教我把葱籽放铜勺里,在火上烤热,倒进小酒盅里,再隔纱布对耳朵熏。不一会儿,就会有几条细小的“白虫子”爬出来。

啊?真管用?维迪满脸不可思议。

不知道。我摇摇头。我在阿娘身边待了三四个月,只熏过一次,阿娘说牙没那么钻心地疼了。

过罢年,眼看分配无望,我准备去外地找工作。临走,阿娘塞给我几个煮得热乎乎的鸡蛋,眼睛红着,却笑眯眯的,鼻翼旁的皱纹更深了,有空……给阿娘捎个信。

我用力点头,把自己的家庭地址工整地写在一张纸上递给阿娘。后来,阿娘让兰草帮她写过几封信来。字迹歪歪扭扭,内容朴实简单,无非是问谈朋友了吗?结婚了吗……我也回过几封信,收信人写的是刘兰草。可那时节,山高路远,邮路不畅。阿娘的信从秋正街出发,辗转到柳青老家,再追着我工作的城市跑,太难,太慢。不知从哪封信起,我们之间的联系就断了。接着,我在城市里打拼,结婚生子,生活的鸡零狗碎渐渐将那条偏僻的小街,连同小街上的阿娘,封存在了记忆最深处。等忙完这阵子等孩子大点等有空回去……无数的借口堆积成了整整二十多年的遗忘。直到这次,或许是因为婆婆离世带来的生命无常感,或许是因为儿子即将远行求学带来的空巢感,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攫住了我——我要回来,以买群青为借口,找到阿娘,亲口说一声迟到了半辈子的感谢。

暮霭沉沉,街灯次第亮起,在冰冷的楼宇间投下昏黄的光圈。我凭着记忆走到阿娘店铺的位置,尖顶瓦房早已被一栋二层小楼取代。我踌躇着,不敢认不敢问。直到那扇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透出昏黄的光晕。

开门的女人四十多岁模样,身形微胖,带着警惕打量着她。透过女人身体的缝隙,我看到屋里陈设简单,靠墙一张床,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影。

你找谁?女人问,一边侧过身子向床上望了望。我看清了她的脸——眼睛不大,鼻翼两侧堆着几道淡淡的纹路。

阿娘!我心脏猛地一撞,脱口而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瞬间让我眼眶发热。

什么阿娘?女人蹙紧眉头,一脸困惑和冷漠。

我顿时清醒。这么多年了,阿娘的模样早就模糊了,这张脸虽有几分形似,但眼神里是全然陌生的防备和打量,没有阿娘那种历经风霜后沉淀下来的温和敦厚。

谁啊?床上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循声望去。模糊看出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几乎全白,稀稀疏疏得如干草一般。眼窝深陷,瘦得皮包骨头。这也不是阿娘。阿娘永远是那个腰板挺直、走路带风、眼神里柔和有力的模样。

我……我找阿娘。我有些语无伦次,开小卖部的,以前就在学校门口。

姓什么?女人上下扫视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猛地一窒,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我只记得她是那个穿着洗旧了的群青色衣衫的农村妇人,是秋正街小卖部的阿娘,是刘兰草的奶奶,竟然从来没有问过,也从未记下过阿娘的姓名。

我不知道。她,几十年前开小卖部。我讷讷地说,声音低了下去。

没听过,我们搬来也没几年。女人语气冷淡,伸手拉住门把手,带着送客的意思。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几乎是机械地掏出来接通。是维迪的声音,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妈,你走到哪儿了?……我去找你。

维迪过来得很快,他几乎是跑过来的,站定时虽然气喘吁吁,却还是一把扶住我的胳膊。

妈,我跟你说,你可别急。维迪斟酌了下说,刚……刚碰到个老人,聊了几句。他说你要找的那个开小卖部的阿娘,几年前就过世了……

过…过世了?我结巴起来,急切地问,那老人呢?

要回家照顾孙子,电动车骑得飞快。维迪的声音低沉,有些隐隐的遗憾,说阿娘儿子后来在外面打工出意外没了,就剩儿媳和两个孙女守着她。走的时候八十多了,正在收秋,手里还抓着一把花生秧。丧礼上没人扛幡,是她那个二十多岁的小孙女……

你们那个时代的人,真……怪不得你要……维迪带着感慨的声音断断续续在耳边响,渐渐模糊、远去。眼前的景象却骤然清晰、放大:我仿佛瞬间置身于一个简陋、冰冷的乡村灵堂。正中墙上,挂着阿娘的黑白照——老去的她,眼神空洞漠然。灵堂门口处,一个穿着孝服、面带悲容的女孩默默把灵幡高高举起,瘦弱的身体因努力保持平衡而有些摇晃。她脸上既有阿娘的神韵,也有兰草的灵性。

看着这一幕,我忽然觉得她举起的哪里是引魂幡,分明是阿娘一生求而不得的子孙梦!我不知道此时此刻没有留下姓名的阿娘,心中的不甘和寂寥可曾散去?不知道在需要安慰时自己没有给她以拥抱,她可曾埋怨过?不知道她给自己寄出的信石沉大海时,可曾失望过?

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感激和惦记,迟到了整整二十多年,终究是错过了!

不!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愧疚,瞬间将我淹没。我猛地坐起。

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是城市凌晨特有的、带着霓虹光晕的灰暗。卧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是梦……一个如此清晰、如此漫长、如此锥心刺骨的梦。

我大口喘着气,心还在剧烈地疼痛。梦里的悲伤如此真实,压得我几乎窒息。我摸索着打开台灯,温暖的灯光驱散了一部分梦魇。我抓起手机,打开word文档,我需要记下这个梦。

新建空白文档的瞬间,我突然顿住。梦里我是带着儿子一起寻找阿娘的。可是在那个充斥着记忆废墟和现实迷宫里寻寻觅觅时,维迪的身影,为什么总是模模糊糊时隐时现?为什么我不直接找阿娘,而是借助买群青去寻找她?

梦是最霸道的,怎么做怎么想,没有任何理由。

也许因为,在虚拟的时空里追寻的,原本就只有我一个人,我想让我的孩子帮我驱走孤单,同时让他对我们二十多年前那段时光和阿娘的存在做个见证。

也许因为,在梦里,群青就是阿娘,也是一把通往过去的钥匙,我孤独地,固执地,想在梦想与现实中,循着群青微弱而温暖的光,寻找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和那份早已无法送达的安慰和歉意。

我怔怔地看着空白文档,指尖缓缓落下,在屏幕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写下两个沉重的字: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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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鲁晓英,河南省报告文学会员,南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新野县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2011年婚恋长篇小说《劣根》在湖北省文联举办的长江杯网络文学大赛中获得女生组季军。文章刊登在《散文选刊》《莫愁》《躬耕》《老人春秋》《南都晨报》《南阳晚报》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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