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出走的鄂温克人
我是在喜马拉雅听书中迷上的《额尔古纳河右岸》。音频以蒙古长调为片头,萨满音乐为背景,与带着淡淡忧伤的语调很是契合,既凝重悠远,古朴神秘,又静谧优美,动人心弦,一下子把我带进鄂温克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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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尔古纳河是中俄界河,右岸是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位于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境内。
游猎于这片原始丛林的鄂温克人,穿着兽皮制成的衣袍鞋袜,吃着烤肉、格列巴饼和肉干,喝着鹿奶和白桦树汁,住着松杆和围子搭成的伞一样的希楞柱,骑着竖着美丽犄角的驯鹿。这是《额尔古纳河右岸》中,以九十多岁的玛丽亚.索为原型塑造的最后一任酋长的女人,向大家展示鄂温克民族从游牧到定居布苏的百年变迁史中提到的。
在她的叙述中,鄂温克人的生活是原始的,没有文字,有比较独特的民族语言。他们在山林里季节性群体迁居,用鹿茸和皮张换取日用品,逐喝清泉吃苔藓的驯鹿而栖。他们崇拜火神,每个乌力楞(部落)都会保存各自的火种,户外则以火镰取火。他们的生存环境是恶劣的,严寒、猛兽、瘟疫、风雨雷电、日本人的侵略……随时让他们面临死亡。没有医生和药品,他们信奉萨满文化,通过跳神,付出失去亲人或者其他动物的代价,为人们和动物祛病除灾。他们死后实行风葬,四棵相对的大树上横上木杆,尸体头北脚南放上,再覆盖上树枝,寓意人与自然的融合和统一。
这种日子对于生活在当下文明世界的我们来说,是艰难悲伤大于欢乐的。但令我意外的是,即便是叙述无时不在的死亡,小说字里行间显露出来的也没有苦大仇深怨天尤人,只有岁月赋予女主人公看透一切的沧桑,和不紧不慢娓娓道来的从容淡定。比如写“我”姐姐列娜之死时,“她紧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好像在做一个美梦。”尼都萨满说她和天上的小鸟在一起了。写老达西和猎鹰与狼同归于尽时,“我们消灭不了那些狼,就像我们无法让冬天不来一样。”尼都萨满在日本人逼迫下最后一次跳神后,“边走边扔东西,当身上没有一件法器和神衣时,他倒在了地上。”泥浩萨满为了灭山火跳神祈雨结束后,“雷电交加,大雨倾盆,她唱着没唱完的那支歌,倒在雨水中。”弥留之际的依芙琳,为脖子生疮的玛克辛姆吹气,“颤抖着吹完最后一口气,轻飘飘地倒在篝火旁。”优莲死了则“变成一粒花籽,放进土里发芽、生长、开花。”其他淹死的,摔死的,蜜蜂蜇死的,跳舞累死的,蘑菇毒死的,蜘蛛吓死的……正所谓生的大同小异,死的各有各法,其中除了民族大义的家国情怀,更多的是对普通人面对生活带来的苦难,呈现出淡淡哀怨和无可奈何之后的坦然。
生活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有百样苦就有百样乐。在这本书里,山川河流、草木生灵都有自己的美丽,充满了灵性。“森林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每一只鸟,每一只野兽,都像亲人。”“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每一座山,都是闪烁在大地上的一颗星星。这些星星,在夏季是绿色的,秋天是黄色的,而到了冬天则是银白色的。”“它们跟人一样,也有着性格和体态。有的山矮小而圆润,像是一个个倒扣着的瓦盆;有的山挺拔而清秀地连绵在一起,看上去就像驯鹿伸出的美丽犄角。”“白桦树是森林中穿着最为亮堂的树。他们披着丝绒一样的白袍子,白袍子上点缀着一朵又一朵黑色的花纹。”“我郁闷了,就去风中站上一会儿,它会吹散我心底的愁云;我心烦了,就到河畔去听听流水的声音,它们会立刻给我带来安宁的心境。”“清新的空气和这突如其来的绿树,就像朝我跑来的两只温柔的小猫,它们伸出活泼而又湿润的舌头,一左一右地舔着我的脸颊,将我的困乏一扫而空。”字字句句不提欢乐,却字字句句都是欢乐,溢满了鄂温克族人对大自然的热爱和敬畏。
悲而不伤,乐而不淫,在死亡中迎接新生,在寻常里看见欢乐,不特意歌颂苦难,不刻意传播欢乐,这是鄂温克人顽强生命力和沉稳乐观心境的表现,属于敬畏大自然传统文化的原始文明,这是钢筋水泥筑成的都市给不了的。
所以对于女儿达吉亚娜申请定居一事,女主人公投了反对票,她喜欢山野里清新的空气,喜欢躺在床上透过希楞柱上的小孔看星星,她不愿意把破坏森林植被使生态失衡的罪名加在驯鹿身上,不相信鄂温克人放下猎枪就能阻止滥伐林木猎杀动物,她觉得他们和驯鹿都属于大自然的一部分,所以她选择留在山上。
留下有留下的理由,离开有离开的需求。社会经济飞跃带来的是物质满足,城市里有被文字打开的思想,科技带来的便利,医疗带来的保障。然而,选择离去的达吉亚娜们临走时,眼神里不完全是喜悦,还有凄凉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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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书中所说:“没路走的时候,人会迷路,路多了,也会迷路,因为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出走的鄂温克人迷茫是必然的。
他们游猎于原始丛林,过惯了自由自在的山林生活,自给自足,坚强勇敢,团结友爱,来到条条框框规则束缚的都市,改变了传统的生活方式和文化特色。他们不再打猎为生,要赚钱养家;不再散养孩子,要关注孩子的教育和健康;他们面对的不是山林里的万物生灵,而是拥有不同来路的人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由简单到复杂,会不会影响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他们会不会随波逐流变得众生浮躁?如果他们想再次安静下来,回归山林中的宁静,还会是原来的他们吗?这都是值得关注的问题,也是普遍的社会问题。因为现实中我们很多人都是出走的鄂温克人,只不过我们比他们多走了一步,从农村来,到城镇去。
我的家乡是新野县施庵镇一个叫做王寨的自然村,离镇子不足二里地。幼年时代,村子里的天空像被天女精心织就的丝绸,温润柔和,河水像纯净无瑕的玻璃,清澈透明。夏天,渠边舞动着高高的芭茅青青的芦苇,河边坐着摇着蒲扇嬉笑怒骂的男女老少,河里有洗澡摸泥鳅的顽童。冬天,当漫天遍野披上雪裳,大人们缩着脑袋揣着手,笑说瑞雪兆丰年,孩子们雀跃着在冰雪上滑行撒欢。皮实的男娃们在村子里斗鸡遛狗捉知了,活泼的女娃们在白果树下丢手绢跳皮筋。当袅袅炊烟散尽,大树下,石墩上,你家端碗面条拿棵葱,他家拎着豆豉掂个馍,席地一坐,天南海北地侃,说笑声在村庄上空久久不散。村民们很团结,经常是一家有事百家帮忙。一年四季,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伴着铃儿叮当响,暮归的老牛与人相携而归。人们简单地生活着,忙碌着。
时光向前一刻不停地走,老村的脚步逐渐沉重,已经载不动越来越多年轻人的未来,很多人走出去不再回来。村里的人也开始惦念外面世界的广阔与精彩,新农村建设一开始,他们就像达吉亚娜们一样先后搬到镇子上。风雨中,一座又一座房子老成残垣断壁,到处疯长的草木吞没了乡间小路,坑里渠里覆满了墨绿水草和海藻,村子再也不复昔日的干净祥和。直至最后老村退荒返耕,小桥流水石井流波全都夷为平地。从时代在这一小片土地上风起云涌,到最终尘埃落定,使沧海桑田的神话传说成为眼见的事实。
搬到镇子上的新村被命名为玉泉社区。作为省新农村建设规划示范点,社区里各项公众设施齐全且成熟,附近学校、广场、商场和卫生所应有尽有。渠道被清理得水清见底,人们却被热水器夺去了下河洗澡的机会;空调赶走了老一辈摇在手中的蒲扇,和哈气成冰的冬天;连烟囱和炊烟,也被油烟机抽走,没了精气神。柏油马路宽阔平整,四通八达,喷着尾气的汽车如流水般一辆又一辆飞驶而过。农耕时代已经彻底结束,勤恳的老牛下了岗,成了拴在农家屋舍里的宝。不同季节不同机器轰隆一响,麦子、玉米、花生直接颗粒入仓。被机器解放了双手的人们,散散步,跳跳舞,打打麻将,看看视频,乡村娱乐丰富多彩,一切都在朝更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走出去的人们在最初物质满足后的某一天,忽然觉得老村的过去渐行渐远,只靠网络联络情感的人,与亲友越来越淡漠。身体明明在这个漂漂亮亮的新村里游走,灵魂却在遥远的老村外徘徊,只有在一夜又一夜梦回老村时,才得片刻安宁。于是我们开始回忆当年又圆又大的月亮,想念蛙鸣阵阵的池塘,念叨拿镰割麦腰酸背痛的辛劳,追忆赤脚笑闹在风雨中的欢乐。有人开始在群里发老村的照片,村前的寨墙村后的寨河村中的水塔,空中的飞鸟水里的游鱼乡间的小路,都在大家的记忆里活起来了。拉车、犁耙、旧草帽、牛笼嘴,都被我们奉为至宝。但过往皆历史,老村以及存在过的那些东西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再若干年后,王寨会比它们退出得更彻底,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怎么把王寨的历史和精神传承下去呢?
有人提议在玉泉桥头立个石碑,一呼百应,大家纷纷捐款支持。石碑十几米高,正面是气势恢宏的“王寨”两个红色大字,背面刻着村史,包括地理位置、王寨由来、五百年来出现的贤人能才记事,以及抗匪筑寨到搬迁时代的沧桑史。大石碑两边分别放置两张石桌几张石凳,与两棵被长凳围起的冬青树相呼应。东侧另起一块低矮的石碑,上刻捐款立碑村民们的名字,外围一圈低矮的城墙怀抱着面前的所有,就像抱着王寨的历史我们的过去。
坐在石凳上,碑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化为一张张熟悉的面容,而以“望后世思先祖之恩德,念先贤之英明,以忠孝,仁爱,同心,尚学之举,振兴古村新辉煌,谱写王寨新篇章。”为结尾的碑刻振聋发聩,引人深思。我忽然意识到,即便身处天南地北,只有一根网线连接彼此,但只要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我们的心在一起,我们就依然是一家人。
只是我们明明已经走出那个古朴守旧的村庄,却需要石碑做契机,怀念那时的生机勃勃和辛苦劳作,期望它和冬青树一样能万古长青。是现代文明缺少了什么吗?为什么需要精神的回归呢?
出走半生又归来的我们,最能明白由自然界精神的满足,到城市追求物质满足的历程。我们明白了传统与现代,自然与人为,应该共同存在,不分高下不论对错。因为,只要是适应人类发展,与自然、生命相融相合的文明,那就是真正的文明。也许发展过程中会有迷失,但如果像王寨人一样,找到那个能带动转化的点,大家自然会明白:只要有强大的凝聚力,只要内心依然平淡豁达、热爱生活、坚强勇敢,无论新生家族再怎么变化,多元融合后,它依然是最初那个家族。
这时,网络上也传来消息,现实中出走的鄂温克人中,也有人在现代和传统文化间找到了平衡点,选择重回山林,继续他们使鹿部落的生活模式。兼容之后的驯鹿文化,更能满足现代化文明的需求,这是对传统文化和精神世界的传承和坚守,也是对自然回归的一种尊重。
近些年很多作家也开始关注生态、自然、生命等问题,引起了众多读者的关注和反思,其中除了小说,也有散文。比如,李娟的《我的阿勒泰》,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
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答卷来说,这三本书间的内在联系有异曲同工之妙。《额尔古纳河右岸》是中国版的百年孤独,是带有魔幻现实主义、又比较厚重的民族史诗,是闭卷考试,需要自己从一个又一个人物的故事中找答案。《我的阿勒泰》描述身边简单的事物,笔触明快格调清新,语言朴素却鲜活,读者能直接从文字中体会到对自然的喜欢和生命的敬畏,很容易引起共鸣,属于开卷考试。《一个人的村庄》则兼而有之,即有厚重的孤独,也有简单的日常。刘亮程更像一个孤独的隐士,借着对村庄里的草木牛羊一切生物低语,用朴实而有张力的文字,写对自然对生活的深刻思考,充满梦幻哲思。三份答卷最终答案都相似:敬畏自然,尊重生命,回归本真。
我们在迷茫中出走,是为了更好地探索未知的梦想,在清醒中回归,则是为了更深地理解生命的本质。
返璞归真,是永恒的生命之旅,经久不衰。
作者简介:鲁晓英,河南省报告文学会员,南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新野县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2011年婚恋长篇小说《劣根》在湖北省文联举办的长江杯网络文学大赛中获得女生组季军。文章刊登在《散文选刊》《莫愁》《躬耕》《老人春秋》《南都晨报》《南阳晚报》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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