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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剑门关下种诗的人

2026第3期预上刊稿 2026-01-16 2026年第1期预览

王永忠(四川)

剑阁的春天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读书时的一个春天,我在县中学的作文本上写:"山溪像条被扯断的银链子,缠在剑门关的腰上。"语文老师用红笔圈出这句话,说这是"诗的眼睛"。那天我揣着作文本跑回家,外祖母正在晒谷场翻麦子,她用手摸了摸本子上的红圈,突然说:"我娃的字,比当年你爹刻在磨盘上的婚书还齐整。"

成都的雨和剑阁不同,软绵绵的,像泡在醪糟里的汤圆。那年我调来省作协工作,住在青羊宫附近的老宿舍。有天深夜改稿子,突然听见窗外有人唱《剑门情歌》,那调子像山溪绕过青石,竟和二十年前外祖母哼的一样。跑下楼去看,是个卖豆腐脑的老汉,他端着碗说:"先生,听你口音是剑阁来的?"

这些年,我常带青少年作家团的孩子们去剑门关采风。站在翠云廊的古柏下,我会指着那些被岁月磨出凹痕的树干说:"看,这就是时间的诗行。"去年夏天,个来自汶川的小姑娘写《山里的月亮》,里面有一句"月亮把地震裂缝缝成银线",看得我眼睛发热——这不就是当年我在剑门关数雨滴时,外祖母教给我的"诗的眼睛"吗?

故乡的山是叠起来的。剑门关的石头一层压着一层,像老祖宗们用岁月码放的史书。我常在雨后去摸那些青苔覆盖的岩缝,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爬进血脉,仿佛能摸到大地的心跳。山溪从石缝里钻出来时,总带着股子倔劲,像是要把整座山的沉默都喊成歌谣。

老屋的土墙会呼吸。春天返潮时,墙皮上会浮出淡黄色的盐花,那是土地在咳嗽。我趴在木桌上写作业,砚台里的墨汁总被穿堂风舔出波纹。有回写"春"字,最后一捺被风吹歪了,倒像根刚抽芽的竹笋。母亲过来添煤油灯,说:"字歪了怕啥?人心正着就行。"

故乡的集市是活的。卖豆腐的担子刚拐过老槐树,卖花椒的箩筐就挤占了半条街。布匹摊子前,姑娘们把阳光揉进靛蓝布里;铁匠铺的锤声追着炊烟跑,最后都掉进了茶馆的盖碗茶。我常蹲在说书人旁边听《三国》,板凳腿压着的地砖上,还留着前朝举人练字的凹痕。

离开那年,我在后山种了棵银杏。选的是块背风的坡地,挖坑时刨出半块残碑,字迹早被岁月磨成了麻点。如今每次回乡,总要去看那棵树。它的年轮里藏着我的日记:某圈是初学写诗的慌张,某圈是发表作品的喜悦,某圈是母亲离世时的空洞。树皮上的刀痕渐渐模糊,倒像被时光温柔地抚平了。

在成都的这些年,我常把故乡装进陶罐。锦江的水泡不开剑阁的茶,但能泡出记忆里的松针香。有回带学生去龙泉山采风,个女孩指着满山桃花说:"老师,这些花会写诗。"她后来写的《桃花简史》里,有句让我眼眶发热:"风把花瓣卷成信笺,寄给山那边没看完的春天。"

办公室的窗台上,摆着块从故乡带来的石头。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像被岁月啄出的标点。有时改稿累了,就用手摸摸那些孔洞,仿佛能摸到剑阁的山风、成都的雨,还有那些在文字里生长的青春面孔。

窗外的梧桐又开始落叶了。我知道,那些在泥土里扎根的文字,正在无数双手里发芽。它们会变成书包里的铅笔字,变成手机备忘录里的短句,最终长成比剑门关更雄伟的文学山峦。而我的根,永远在那片会呼吸的土地里,写着永不干涸的诗行。

办公室的窗台上摆着块剑门关的石头,是去年回老家时捡的。石头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像极了父亲錾子下的作品。有时改稿累了,就用手摸摸那些孔洞,仿佛能摸到剑阁的山风、成都的雨,还有那些在文字里生长的青春面孔。

上世纪深秋,我在金沙江畔的茶馆里写完长篇小说《金沙情仇》。江风卷着纸页沙沙作响,茶馆老板拎着铜壶来添水,说:"这字里行间,倒像我们摆龙门阵的调子。"那年我在稿纸上找到更柔软的刻刀。这部描写川滇边地百姓生存图景的作品,呈现了我最初动笔时的念头——要让文字像金沙江的卵石,经得起流水打磨,也藏得住岁月温度。

文学创作于我,始终是场漫长的返乡。中短篇小说集《逃之夭夭》里的故事,多取材于剑门关下的放牛岁月。有次在成都的文学讲座上,个大学生问:"王老师,您怎么写得出那么真实的饥饿感?"我指着窗外梧桐树说:"你看那些落叶,每片都记着春天抽芽时的疼。"文学从来不是凭空建造空中楼阁,是在记忆的土壤里,把陈年旧事重新栽种成新的风景。

后来当选四川省青少年作家协会主席那天,我正在凉山州采风。阿什老轨的孙女给我看本泛黄的笔记,里面记着:"王同志教我们认字,说文字是能种在地里的庄稼。"这位彝族老干部生前推动的"千村读书"计划,让我突然明白:文学不该是案头清供,该是能长出秧苗的种子。协会墙上那幅标着109个红点的地图,每个点都藏着故事——若尔盖草原的文学基地里,孩子们用藏汉双语写诗;攀枝花矿区的作文大赛上,少年把井下安全帽写成"移动的月亮"。

组织中小学生作文大赛时,我总让评委们多留意那些"不完美"的作品。有回个自闭症儿童写《会说话的影子》,通篇只有三句话:"影子在墙上吃字/我的铅笔短了/妈妈的手很暖"。这件作品没得奖,却被我们做成绘本发给所有参赛学校。后来收到很多老师的反馈,说孩子们开始观察教室地板的裂缝,说那是"文字在发芽"。这让我坚信,文学教育的真谛不在技巧训练,而在守护那双发现诗意的眼睛。

再后来,我开始教孩子们写作,我们借用了所乡村小学的旧教室。开课第一天,三十个孩子挤在掉漆的课桌前,眼睛亮得像端午的艾草火把。我教他们写"我的家乡",个男孩举手说:"老师,我家在涪江转弯的地方。"这句话被我刻在分院的石碑上,旁边刻着艾青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如今那块石碑已长满青苔,但每次看到孩子们蹲在江边写生,总觉得文字正在他们笔下悄悄抽条。

这些年整理获奖作品集,发现个有趣的规律:城市孩子爱写"未来的机器人",乡村孩子偏爱"会飞的土豆"。有回在绵阳基地,个戴眼镜的男孩把地铁写成"地下花园",说"玻璃幕墙是浇水的喷壶"。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让我想起自己初学写作时,把剑门关的云雾写成"天空的羊群"。或许文学的魅力就在于,它允许我们在规矩的格子之外,再画一片属于自己的星空。

办公室的铁皮柜里存着十万份学生作文,按地区编成号。翻到2019年汶川的《重建日记》,个女孩写:"吊车把阳光吊起来,安在每块砖缝里。"这些文字像种子,有的已经发芽——去年有七个基地的孩子考进中文系,他们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都贴在协会的荣誉墙上。每次有新人来参观,我总指着那面墙说:"看,这些就是文字结出的果子。"

窗外的银杏又黄了,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我知道,那些在金沙江畔种下的文字,正在无数双手里传递。它们会变成书包里的铅笔字,变成手机备忘录里的短句,最终长成比剑门关更雄伟的文学山峦。而我的笔,永远会为那些在泥土里找星星的孩子留着墨水。

作家介绍:王永忠,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任四川省青少年作家协会主席、四川省作家协会儿童文学专委会副主任,曾任《人民日报·海外版》新闻中心主任、成都广播电视大学文理职业学院院长著有长篇小说《金沙情仇》、中短篇小说集《逃之夭夭》及散文集《暖暖的春阳》。报告文学《凉山之鹰》获第八届四川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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