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病房天花板的裂缝映照得格外清晰，像一张嘲笑的脸。杨云盯着它，左臂的钝痛感夹杂着虚假的信号——他总觉得自己的手掌还在。现实却如冰水浇头，手掌没了，永远地没了。

他一闭上眼，冲床的噼嗒声立即充斥听觉。“一、二、三——”他在心里默数冲压节奏，就像置身在那车间里。三秒一次冲压，一天八千次，生命就在这单调的节奏中一点点流逝。

今天，节奏彻底乱了。冲床声特别刺耳，每一次噼嗒声都像砸在自己心上。他几次走神，差点错过取件时间。工友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今天撞邪了？魂不守舍的？”

他勉强笑笑，没说话。喉咙里像堵着什么。

要是说出真相呢？要是告诉老王，今早自己撞倒学生逃了呢？老王会怎么看他？全车间会怎么议论？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右手按启动钮，左手伸向模具取件——这本该同步动作，但左手回缩慢了半拍。意识在那一瞬间漂移，漂到斑马线上，漂到那个倒地的身影旁。

剧痛，一种超出想象的剧痛突然袭来。他低头看去，左手位置只剩一团模糊血肉。工友尖叫着冲过来，关了机器。

现在，他躺在这里，成了残疾，左手没了。

记忆清晰得可怕：清晨薄雾中，蓝白校服身影出现在斑马线中间。杨云知道自己快迟到了，他猛拧油门，想在绿灯变红之前冲过去。“砰”的一声闷响，摩托车颠了一下，蓝色身影应声倒地。杨云猛踩刹车，车轮在湿滑路面上滑行了好几米。他猛然回头，看见学生慢慢坐了起来，似乎伤得不重。他看清了校服胸口印着的校徽与“育才中学”四个字。几乎同时，他瞥见了路口那黑洞洞的监控探头，正直勾勾地对着自己。心里骤然紧缩，恐惧碾过了所有迟疑——他猛拧油门，冲了出去。

“感觉伤得不重。”杨云反复告诉自己，“就是摔了一跤。我要是停车，警察来了，驾照扣分、罚款，还要赔偿……”他不敢想下去——如今工作恐怕也悬了。一个缺了左手的冲床工，工厂会要吗？

病房门被推开，老王提一袋水果走了进来：“兄弟，好点没？”

杨云点点头，想挤出一个笑容，失败了。

“我认识一个高人，很灵的。”老王压低了声音，“你这事儿不简单，怕是冲撞了什么。要不要找他破破？”

杨云摇摇头，声音嘶哑：“不用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心里说。

“帮我留意下医生，”杨云下了决心，“我要去个地方。”

“你这伤……”

“我去去就回。”杨云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杨云站到育才中学门口时，放学铃刚响过，学生正潮水般涌出。他紧张地扫视每一张脸——寻找那个被他撞倒，又抛下的学生。

人群渐稀时，一个瘦高个儿的男生独自走出校门，走路时腿部明显有些蹒跚，蓝白校服上还保留着泥渍和擦痕。

杨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同学，你今早被撞了？”

男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颈部吊着的绑带：“是的，被摩托撞了。您是？”

杨云喉结滚动，所有准备好的话在嘴边打转，最终只挤出一句：“今早撞你的人，是我。”

空气凝固。男生瞪大了眼睛，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右膝盖，那里隐约可见一块白纱布。

“我来，是道歉，也是承担责任”，杨云直起身，声音颤抖，“你的伤怎么样？医药费我出。”

男生迟疑了一下，声音很轻：“您的手……”

“上午出的事”，杨云苦笑，“冲床。因为我一直想着撞你的事，走神了。”

男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的腿只是擦伤，但您知道吗？您逃跑后，又有一辆车差点把我撞倒，因为我还坐在路上，起不来。”

杨云感觉心脏被重击。

“好在那辆车刹住了，司机还送我去了医院。”男生继续说，“他说，逃跑的人会遭报应的。”

 杨云说不出话。左臂断口突然一阵刺痛，像被电击。他摸出了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递了过去，心里压着泰山。

“钱，能买来心安吗？”男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的断掌上，声音轻了下去，“您丧失的东西……用钱买不回来。”

男生转身离去。最后那句话，却比任何斥责都更锋利，剖得他血淋淋的。他挺直脊背，对着那即将消失的背影，将腰深深地弯了下去。手机再次震动时，杨云这才回过神来。

“老公，你在哪里？医生说你擅自出院……”妻子的声音满是焦急，有些颤抖。

“我在育才中学门口。”杨云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说：“有件事，必须告诉你，我不是工伤。我们不能找厂里说事……”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妻子轻声说：“回来吧，我们慢慢说。不论什么事，一起面对。”

眼泪毫无征兆破堤而下。这句“一起面对”，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心痛，也更让他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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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国胜，男，四川省资阳市作协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曾在《山花》《读者》《四川文学》《四川散文》《北方文学》《青年作家》《百姓作家》《天池小小说》《小小说大世界》《潮头文学》《今日头条》《扬子晚报》等刊物发表散文、小小说百余篇，有文章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