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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银杏树下是我家(三题)

2026年第2期预上刊稿 2026-01-04 2026年第1期预览

火芒

银杏树下是我家


握着化验单,凌花感觉天都要塌了,干了五年的美发,怎么突然就对染发剂过敏了呢?如果就这样放弃好不容易撑起的美发店,自己该怎么生活?想到每月的房贷和社保,她的背脊就发麻。

“凌花!”循声望去,黎江正躲在墙角向她招手。她扭头继续向夜色走去,黎江追了过来,递给她一个盒子,是一枚钻戒。

“你离婚了?”

“搬到天鹅湖去,那里不会有人打扰你。”

“知三当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凌花将戒指扔给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她越跑越快,但那可怕的记忆还是追上了她。

那天,她正在给顾客烫头发,突然进来了几个衣着华丽的妇人,为首那个进门就问谁叫兰凌花,她刚答了声“我”,一个耳刮子就甩了过来。随后她被团团围住,有人扯她头发,有人撕她衣服,幸好顾客及时拨打了报警电话。但她们接下的话却将她推下了更可怕的深渊,和她相恋多年的男友竟然是个有妇之夫!

她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整整三天,才攒够走出门的力气。

渣男可以不要,但工作怎么可以说丢就丢呢?

她端起酒杯,来到飘窗前,木然地望着对面高楼上的灯光秀。以前每次站到这里,都是满满的自豪感。一个穷山沟里的丫头片子,凭一腔热血挤进大城市,仅用五年时间,就完成了从洗头妹到老板娘的华丽蜕变,怎能不令人骄傲?

可是今天,笼罩她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挫败感。那些睡地下室、啃冷馒头的倔强都换来了啥?喜欢的男人是别人的,居住的房子是银行的,除了身上那些真切的伤痛,她什么也没有。今天过了就三十岁了,人生还有几个三十年可以拿来折腾?

灯光秀结束了,白日梦也该落幕了。她正要转身,却看见高楼间隙有一圈模糊的光斑,仿佛是被人随手甩出的污渍,就那样突兀地黏在夜空。她揉揉醉意朦胧的眼睛,发现那竟然是一枚残月。月亮怎么可以沦落成这副模样?她捂住胸口蹲下,思绪飘向了远方。

那是一棵好大的银杏树呀,要五六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用爷爷的话说,他打生下来时树就那么大。

每天晚上,他们一家子就会坐在树下,吃饭干活拉家常。秋天的夜晚,主要是剥苞谷。父亲将晾晒在房梁上的玉米棒子取下放进箩筐,他们便团团围坐,一时间,欢声笑语,牛哞羊咩,连同玉米粒毕毕剥剥溅落的声音,成了她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梵音。活干完了,大家的兴致不减,她便将身子歪进母亲的怀里,母亲摩挲着她的脑袋瓜,哼起自编的小曲:“银杏树,银杏丫,银杏树下是我家,我家有个小娃娃,名字就叫兰凌花……”唱到“兰凌花”时,母亲的手突然钻进她的衣领挠一下,她一边咯咯乱笑,一边透过银杏枝追寻那白玉一般的月牙。她将小手指向天空,喊道:“妈妈,快看,月亮!”母亲赶紧抓住她的手制止:“不能指!指了,月亮婆婆晚上要来割你的耳朵!”

她情不自禁地摸向耳垂,凉冰冰的,仿佛真的已不属于自己。她抓起电话,翻出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但她的手指僵在那里,最终没能按下去。

“你今天只要敢踏出这扇门,就再也别想回来!”五年前,母亲对她吼出的话,比水沟里的冰凌子还要锋利。

她抱起酒瓶猛灌一气,火焰在她的喉咙燃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倦起那棵银杏树的呢?不得而知!反正,看着身边伙伴一个又一个离开,她的心就开始痒起来。但是,作为家里的独生女,她注定要像银杏树那样留守。母亲的目光是刀,总能及时将她疯长的杂念割除。但割掉的是叶,那埋在地下的根,经一夜月色浇灌,就又会破土而出。就这样,白天割,晚上长,她在极限拉扯中艰难维持着平衡。

直到那天,邻村的男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到她家。“人家勤快老实,家庭条件也不错,关键是愿意来我们家上门……”母亲在她的耳边罗列着这桩婚姻的诸多好处,她却听到了来自胸腔炸裂的声音。

电话铃声响起,她抓起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那个“妈”字,她的心开始怦怦乱跳,五年了,那个既盼又怕的电话终于来了,她颤抖着双手划开。“这辈子,是不是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永远不会给我打电话了?”母亲的嗓门还是那么大,但她将手机凑近耳朵,生怕漏听一个字。“今天是啥日子?儿奔生、娘奔死的日子,你都没想一下你的妈?”“我老了,犟不赢你了……”母亲像个孩子一样恸哭起来。“银杏树,银杏丫,银杏树下是我家……”凌花轻轻哼唱,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紧接着传来母亲哽咽的声音:“我家有个小娃娃,名字就叫兰凌花……”

第二天,兰凌花便踏上了返程的路。终于站到了那棵银杏树下,满树的金黄仿佛闪烁的眼睛,只瞅得她眼眶发热。正恍惚间,一条大黄狗蹿了上来,双腿搭在她身上,疯狂地摇晃着尾巴。“你再不回来,小黄都变成老黄了!”父亲接过她沉重的背包。

 母亲立在灶台边,一边招呼着铁锅里的白果炖土鸡,一边悄悄拉起围裙抹眼睛。

 

苟老三

 

苟老三手大脚大力气大,但一副好身板却配了个榆木疙瘩死脑袋,干活不会投机取巧,说话不会弯弯绕绕,见人总是眉开眼笑,点头哈腰。正如老话所说“马善被人骑,人善受人欺”,麻柳沟的人,不但遇到苦活累活首先想到的是他,就连开玩笑取乐子也喜欢找他。

村里开大会,有人嫌会议沉闷拖沓,便会在苟老三落屁股的一瞬挪开板凳,让他摔个四仰八叉。他站起身拿目光搜寻捣蛋者,每个人都冲着他笑,哪个都像哪个又都不像。正在讲话的陈队长对突然冒出的哄笑大为光火,但他也找不到肇事者,便对着憨头憨脑杵在那里的苟老三一顿训斥。两头受气的苟老三只得摸摸后脑勺,气鼓囊囊坐下。

山间干活休息,有人故作惊诧地指着窸窸窣窣的茅草丛让苟老三看,苟老三喜上眉梢,一个猛子扑过去,野兔没逮到,却按住了正在解手的赵寡妇。赵寡妇两片薄嘴唇上下翻动,立马将苟老三祖宗十八代问候遍,一双手更是迎面挠了上来。

更有甚者,因为土地相邻,每次耕作时,总要将犁头朝苟老三田地弯一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界便发生了偏移,原本长在他地里的核桃树赫然挪到了别人地里。苟老三不言不语,他的老婆却不依不饶,可惜她是个哑巴,啊啊呜呜大半天,别人一句“给你说不清”便理直气壮拂袖而去。没了办法的哑巴只能逮着苟老三又揪又掐,但他硬是连屁都没挤出一个。

四月以来,麻柳沟的人们开始准备收水栽秧,可老天爷一滴水也不给,大家只能心急火燎等着堰塘放水,全队就一个堰塘,僧多粥少,纷争一触即发。哑巴和柳叶青就因为放水起了争执,她俩你抓住我的头发,我揪住你的耳朵,从田埂扭到田里。柳叶青力气不敌哑巴,但胜在嗓门大,一嗓子就吼来了她当屠夫的丈夫刘二娃,刘二娃逮到哑巴就一顿揍。

哑巴顶着一双熊猫眼找到在别人家干活的苟老三。泥浆黏住她蓬乱的头发,仿佛秋风打劫后的草地。她哀嚎着,比划着,翻出每处伤口给大家看,在场者无不义愤填膺,苟老三却只顾埋头干活。哭哑了嗓子的哑巴,一转身就回了家,回家就灌了农药,幸好发现及时,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自此,麻柳沟的人都晓得,苟老三就是窝囊废一个。

七月的天小娃儿的脸,刚刚还金光灿灿,突然就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子铺天盖地砸下,拍得人脑瓜子疼。大家撂下手中的活计就往家赶。刚走到黑龙潭,就听到娃儿的哭声。好家伙,山沟里不知道啥时候发了大水,两个放牛娃被困岩石上,眼看洪水就要舔上他们的光脚丫。

一边是两个娃儿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一边是来势汹汹的山洪。大家焦急万分,却又无能为力。

“扑通”一声,有人跳进了洪流,竟然是赵老三!他虽然有着一米八的身高,洪水还是没上了他的大腿,关键是水流太急,一抬脚身子就站不稳。这时,有人抛了一根牛纤绳给他,他接住栓在腰上艰难前行。好不容易挪到了大石边,他拎起两个娃儿一边夹一个,开始往回走,但这时洪水已经漫上他的腰,再加上两个娃儿的重量,他每抬一次脚都万分吃力,好几次都差点晃进水里,吓得胳膊下的娃儿鬼哭狼嚎。

“扑通”一声,陈队长跳进了水中,紧接着牛二娃也跳了进去,更多的人跳了进去,大家肩并肩、手拉手,站成一排人墙,汹涌的水势减弱了,苟老三抱着两个娃儿成功上岸。

一上岸,苟老三便瘫软在地上,他连抹一把脸上雨水的气力也没有了,就在他单口单口喘着粗气时,陈队长和牛二娃拽着他们刚刚获救的儿子跪在了他的面前。

多年后,年过八旬的苟老三端坐在县政府礼堂,台上正在进行见义勇为先进事迹宣讲,他的两个拜干儿赫然在列。当年被他救下的两个娃儿已经长成了青壮年,一个成了人民教师,一个成了白衣天使,但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蓝天救援队志愿者,他们先后参与抢险救灾数十次。

听着他们讲述烈火中救援被困人员的情形,苟老三的思绪又飘到了那个山洪咆哮的夏日。

 

黑卤落  白盐出


飞宇决定今晚向青妍表白,表白地点选在厂区旁河滩上,为了保证效果,他将氛围营造工作交给了安果。安果读书时就是他的跟班,现在又是他的下属,交给他的任务没有办不好的。

飞宇与青妍是在项目合作中认识的,飞宇所在的某盐品公司与青妍所在的高校合作研发富锶盐,飞宇是盐业公司研发部负责人,青妍是高校科研团队负责人。初次见面,飞宇就被青妍的高颜值震慑住了,一米七三的身高,尤其是那一双大眼睛,静时如一泓清泉,笑时似一弯新月。以前好动不喜静的飞宇,这次却成天耗在实验室,为的就是能和青妍多说几句话。好在,他的殷勤终于有了化学反应,每当他的小幽默一上线,青妍的大眼睛就闪成了亮晶晶的星河,但当他想进一步发展时,她却嫣然一笑,顾左右而言他。这种感觉就像捉泥鳅,明明捂进了手心,却又在收拢的瞬间滑溜,而且还是无限循环,让人好不抓狂!

庆功宴上,飞宇抓住最后机会进攻,或许是离别催化了情绪,青妍竟然没再躲闪,“我想得到大家的祝福”,她说。为此,晚上的表白,飞宇将公司能请的都请了。

河滩上,一簇簇火焰围成一个硕大的爱心。走近一看,竟然是520盏坩埚在燃烧,有的锅里还是卤水,有的锅里已经白花花一片。古法熬盐!青妍手捂嘴巴,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虽然这些天她一直与盐打交道,但因为公司采用的是五效真空制盐法,全程封闭,她还没这样看着黑卤水一点点蜕变为白盐粒。

青妍看得如痴如醉,飞宇恰到好处地捧着玫瑰花束单膝跪下:“做我女朋友好吗?”“答应他!”“答应他!”围观的人群呼喊助威。

飞宇看到青妍眼眸绽开明媚的烟花,看到她的双手温柔伸来。然而,青妍的手却突然指向了旁边的坩埚:“如果不知道它会结晶出盐,你还爱这黑卤水吗?”飞宇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爱情,他一点也不想去研究什么黑卤水,但青妍却不依不饶。

“只要是你,无论什么颜色我都喜欢!”

“帮我读一封信吧!”青妍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取出折成心形的信笺。

飞宇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读了起来:我爱你!爱你秀发泄出的悬泉飞瀑,爱你眼眸蕴含的日月星辰,爱上帝蒙在你脸上的面纱……

“够了!”青妍打断他,“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他茫然摇头。

“这个呢?”青妍递给他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触目惊心的脸,一团黑褐色的胎记从脸颊一直延伸到嘴角,仿佛顽童蘸取这黑卤水涂鸦而成。

飞宇嘴唇颤动:“你是青寥?”

“黑卤水青廖让你害怕了吗?可你刚刚才说,只要是我,什么颜色你都喜欢!”

飞宇猛然想起,高三那年,他们班转来一个脸上有胎记的女孩,丑就算了,关键她还成绩优异,深得老师偏爱,自她任班长后,他和他的伙伴便接二连三被老师揪小辫子,他们决定惩戒一下她,于是便有了那封“情书”。

“不过是少不更事,我向你道歉。”

“好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我不接受!想做我男朋友,你也配?”

青妍踩着高跟鞋骄傲地走了,看着一向趾高气扬的飞宇在众人的质疑声中蔫下来的样子,她并没有获得渴望的幸福和喜悦,心口处的疼痛却再次复发,她蹲下身,抱住颤抖的双肩,任眼泪肆虐。当年收到那封信,她是多么激动呀,暗恋的男孩竟然喜欢自己!正当她坐在石凳上一遍又一遍品味那些甜蜜的文字时,躲在暗处的他们哄笑着跳了出来,刻薄取笑,尤其是那句“你也配”把她本就脆弱的自尊踩碎一地。

“我爱你!爱你秀发泄出的悬泉飞瀑,爱你眼眸蕴含的日月星辰……”

青妍回头,安果正凝望着她一字一泪。

“你知道这封信?”

“我写的,当然知道。”

“原来始作俑者是你?”

“写信是他们安排给我的任务,但信的内容却是我的心声!”

“我怎么不记得你?”

“如果你是黑卤水的话,我只能算是黑水,又怎能奢望挤进别人记忆?”

青妍恍然记起她的同桌,那个个子矮小,胆小少语的男孩。

“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的眼睛,那里有如我一样的敏感,又有我不敢奢望的勇敢。”

青妍笑了,当年她转身就将“情书”交给了班主任,飞宇因此请了家长。但老师并不知道那封信只是个恶作剧,毕业时又还给了她。

青妍突然觉得胸口不痛了,原来能治愈创伤的从来都不是仇恨和报复。

“你想陪我走走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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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火芒,原名侯春花,四川旺苍人,作品散见于《北方文学》《小小说月刊》《小说快报》《中国乡村杂志》《劳动时报》《广元日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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