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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天冷了照顾好自己

2026年第2期预上刊稿 2026-01-04 2026年第1期预览

秦川

玻璃门发出滞涩的声响。齐与天用两只手掌抵住门扇,肩膀也上去抵了一把,才把隔音门推到头。门框与墙体的接缝处传来一声钝响,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他喘了口气,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

五月里的这一个星期六,阳光把阳台上的地砖晒得温热。齐与天住十二楼,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院子里那棵香樟树的树冠。风一吹,叶子就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他六十八岁,退休八年,头发还密实,只是都白了。身形还保持着当年的轮廓,但腰塌下去一些,背也厚了。

女儿晓仪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她四十岁,在高中教语文。刀声停了,她直起腰,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院子里有孩子的笑闹声,透过纱窗传进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十七分。父亲有午睡的习惯,从一点到两点半。这个习惯是雷打不动的。

笑闹声还在继续。是两个小女孩的声音,一个高一些,一个低一些。晓仪认得她们,住三单元,是对双胞胎。棋棋和陌陌。父母开网店,平时孩子由奶奶带。奶奶姓刘,爱坐在花坛边织毛衣,毛线球装在塑料袋里,怕弄脏。

晓仪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客厅。齐与天已经坐起来了,报纸摊在膝盖上,老花镜滑到鼻梁中段。他没看报纸,在听窗外的声音。

“吵着你了?”晓仪问。

“没睡实。”齐与天说。

晓仪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两个孩子正绕着花坛转圈。她们的手臂摆动着,嘴里唱着什么。晓仪听不清歌词,旋律是简单的,重复的,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

“最近总是这样。”晓仪说。

齐与天把报纸折起来,对齐边缘,又折一次。他的手指粗,动作慢,但仔细。

“小孩子。”他说。

晓仪回到厨房,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水有些浑,她换了一盆。新接的自来水凉,激得她手腕上的皮肤起了一层小疙瘩。她想起父亲三十年前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医院出来,左边太阳穴上还有一道疤,粉色的,凸起。家里吃饭,他的筷子会突然停在半空,眼球震颤,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击中了。医生说是脑震荡后遗症,发展下去就是神经衰弱。

那时候晓仪还在读师范。她记得父亲整夜整夜地坐着,不躺,说躺下天旋地转。他坐藤椅里,膝盖上盖着薄毯,看窗外的月亮。月亮照进屋里,在地上切出一个方形的光斑。他这样坐到天亮,光斑从东墙移到西墙。

后来慢慢好了一些。能睡三四个小时。再后来能睡五个小时。到退休后,睡眠反而变得规律。医生说是因为脱离了工作压力,环境安静了。可是这半年来,小区里的孩子多了,吵闹声也多了。父亲的睡眠时间又缩了回去。

晓仪擦了擦手,拿起手机。业主群里消息很多,有人在说快递柜的事,有人在问停车费。她往上翻了翻,找到上次自己发的消息。

发送时间是两点二十一分。

她放下手机,开始炒菜。油温升起来,有青烟。她把土豆丝倒进去,“滋啦”一声。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她听不见院子里的声音了,但能想象。那两个小女孩应该还在唱。她们的歌是循环的,像磁带卡住了。

土豆丝炒到一半,门铃响了。晓仪关小火,去开门。门外站着物业经理丰寸。她姓丰,名寸,两个字加起来七画。晓仪第一次看见这名字时,还以为是化名。后来才知道是真名。丰寸的姓少见,名字也少见。

丰寸穿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她没穿物业的制服,但胸前的工牌没摘。

“晓仪老师,齐师傅在吗?”丰寸问。

“在。进来坐。”

丰寸换了拖鞋。她脚上的平底鞋看不出牌子,但鞋跟磨得均匀,走路稳。晓仪注意到她手里没拿登记本,也没拿文件夹。空手来的。

齐与天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比丰寸高一个头。

“齐师傅,打扰您休息了。”丰寸说。

“没的事。坐。”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晓仪要去倒水,丰寸摆手说不用。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离齐与天近一些。

“中午的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好。”丰寸说。

齐与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我女儿说的?”他看向晓仪。

晓仪没说话,拿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小题大做,是我们该做的没做到位。”丰寸说,“我知道您的情况。县委书记去年春节来看您,我见过那块‘劳动模范’的匾。”

齐与天摆摆手。

“那不算什么。”

“我了解过。”丰寸说,“石壁水库的采石组组长。那年夏天,炮眼爆炸,您扑过去护住工友。”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抽油烟机还在响,但声音空洞。晓仪把火关了。屋里彻底静下来。楼下的笑闹声又传上来,隔着玻璃,很远。

“都过去了。”齐与天说。

“没过去。”丰寸说,“您现在的身体,跟那件事有关。”

齐与天没接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的纹路深,嵌着洗不掉的石粉痕迹。那是年轻时留下的,像烙上去的。

丰寸转向晓仪。

“晓仪老师,您放心。我一家家去说。”

“别搞得兴师动众。”齐与天说,“孩子要玩,天经地义。”

“不兴师动众。”丰寸说,“就是去打个招呼。人心都是肉长的,一说就明白。”

她站起身。动作轻,但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这声音让齐与天眉头皱了皱,但马上又展开了。

“我送您。”晓仪说。

“不用。”丰寸说,“您陪齐师傅。我认得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齐师傅,我姓丰,寸草的寸。您有事直接打我电话。”

她报出一串数字。晓仪用手机记下来。门轻轻关上,锁舌弹回,咔哒一声。

齐与天坐回沙发,重又摊开报纸。报纸是昨天的。他看着字,字在跳。他闭上眼,左眼跳,右眼也跳。左边是工伤后遗症,右边是老了。他知道自己这个病根怎么来的。

他规定了哑炮的处理流程。三十分钟等待期,雷打不动。任何人不得提前靠近。他让陈侃山做监督员,自己担任排险手。排险手要穿厚帆布服,戴藤帽,拿长竹竿。竹竿头上绑着铁钩,用来扒拉开炮眼周围的碎石。

这些规矩写成字,贴在工棚的柱子上。年轻人调侃说,这比宪法还严。齐师傅说,宪法管国家,规矩管命。命只有一条。

规矩执行得不错。前三个月,采石组完成了任务的百分之四十。指挥部开了表彰会,王政委亲自把一面锦旗挂在工棚门口。锦旗红底黄字:比学赶超优胜组。

齐与天没让把锦旗挂里边。他说挂外边风吹日晒,颜色褪得快。褪了好,褪色了大家就忘记了。他把锦旗叠起来,压在床板底下。压平了,像一张奖状。

六月的太阳毒。山里没遮挡,更毒。崖壁被晒得滚烫,石头上能煎鸡蛋。齐与天让他们调整作业时间,早上五点开工,十点收工。下午四点再开工,干到天黑。中午在工棚里睡觉。山里的蝉鸣声大,齐与天上山时带了耳塞,发给每人一对。耳塞是棉花的,自己捏小了塞进耳朵,涨开后就把声音堵住了。年轻人说堵住了也睡不着。齐与天说睡不着也得躺,闭眼就是休息。

出事那天是六月二十三。齐与天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是他三十岁生日。储建国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包饼干,说是寿桃酥。八个人分着吃了,齁甜。齐师傅说下次别破费,储建国说没花钱,家里寄来的。他家在县城。

那天傍晚收工前,点了四个炮。都是浅眼炮,炸下面的碎石。炮眼不深,装药量也不大。点炮前吹了三次号。第一次,年轻人从崖壁上下来。第二次,陈侃山上去点火。第三次,所有人都进了避炮洞。

爆炸声应该响四下。隔十秒一下。一二三,三下都响了。第四下没响。

等。齐与天看表,秒针一格一格跳。洞里热,八个人挤一起,汗味重。储建国年轻,耐不住,问是不是导火索没点着。齐与天说等等,才五分钟。储建国说去看看,齐与天说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三十分钟到。齐与天起身,穿上帆布服,戴上藤帽。陈侃山也要去,齐与天说你腿上有伤,上次被石头划的,还没好透。陈侃山就坐了回去。

炮眼在崖壁底部,离避炮洞二百米。齐与天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他眼睛盯着炮眼位置,手里攥着竹竿。竹竿是新的,竹子茬口还闪光绿光。

走近了,能看见炮眼。洞口黑,有烟冒出来,淡淡的。齐与天知道这是正常的,炸药燃烧后的残留。他蹲下身,用竹竿去拨洞口周围的碎石。碎石是刚炸下来的,锋利。

就在这时,储建国从后面跟了上来。齐与天听见了脚步声,回头说,谁让你来的?回去!

储建国没回。他年轻,好奇心重,想学着排险。他看见齐师傅的竹竿伸进炮眼,自己也伸手去够旁边的一块石头。

齐与天的竹竿刚触到炮眼边缘,导火索响了。嗤嗤嗤,三声。像蛇吐信子,不是比喻,是真的那声音。齐与天在工地上听过无数次,知道这叫“回燃”。导火索引燃了迟爆的药。

他喊:快跑!

储建国愣了。他十九岁,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腿软了,想跑,脚不听使唤。他踉跄了一下,被脚底的石头绊倒。那石头是炸出来的,有棱角,专绊人。

齐与天扑过去。他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一百七十斤,整个人横过来,盖在储建国身上。他的左半边身子在上,右半边在下。头是偏的,左耳贴着自己的肩膀,右耳贴着储建国的后脑勺。

炮响了。不是正常的响,是闷响。像炮仗扔进水里。石头飞出来,不是四散,是成片。齐与天感觉左太阳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眼前就黑了。血是温的,流进眼睛里,流进耳朵里。他最后的意识是听见储建国在哭,声音很远。

再睁开眼是三天后。病房在县城人民医院,三楼。窗外是梧桐树,叶子大,能遮雨。齐与天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他知道自己没瘫。护士进来,见他睁眼,跑出去叫医生。医生姓李,头发白了一半,说命保住了,但颅内有淤血,压迫神经。以后可能会头痛,会失眠,会怕吵。

齐与天问储建国呢。李医生说,那小伙子没事,就擦破了皮。齐与天说,那就好。

他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出院时,左半边脑袋还是麻的。像打了麻药,不是比喻,是真麻。触觉还在,但感觉隔着一层东西。医生说神经损伤不可逆,只能适应。

齐与天回了村里。村里人说他傻,为个外乡人把命搭上。他说储建国不是外乡人,是工友。村里人说工友也不值。他说值不值不是这么算的。

他继续打石头。但手劲不如从前。举石磨的绝技不能再演。举起一半,头就痛。那种痛不是普通的痛,是从脑仁里往外钻,带着嗡嗡声。像有只蜜蜂在脑袋里飞,也不是比喻,真的是那个感觉。

晓仪那时候已经工作。她劝父亲别干了。齐与天说不干吃什么。晓仪说吃退休金。齐与天说哪来的退休金,农民哪有退休金。晓仪不说话了。她知道父亲的脾气。

后来年纪大了,真的干不动了。村里给他申请了劳模补助。县里说他是因工负伤,应该照顾。钱不多,每月八百。但齐与天觉得不少。他说够买米买油。

搬到城里是女儿办的。晓仪说城里医疗条件好,小区环境好。齐与天说乡下好,有地种。晓仪说地可以租出去。齐与天拗不过,跟着来了。

小区叫星河长歌。他第一次听见这名字,笑了。说这名字文绉绉的,不像住的地方。晓仪说现在小区都这么起名。他问什么意思。晓仪说星河是银河,长歌是长诗。齐与天说,那不就是天长地久的意思。晓仪说是。

小区确实美。回字形结构,前后两栋二十层,左边一栋商务楼二十三,右边是物业和业主活动室,四层。中间院子大,有花坛,有滑梯,有秋千。香樟树种在正中央,树龄四十年,树冠能盖住半个院子。

但这结构有问题。声音会在四面墙之间来回撞。东边说话,西边听见,还带回音。建筑公司设计时没想到这个,或者想到了,没当回事。

齐与天住进去不久就发现了这毛病。他睡眠浅,半夜常有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发动机的声音在院子里有回声。他坐起来,听那声音。天亮了他才再睡着。

晓仪也听见了。她找物业。物业说没办法,结构问题,除非拆了重盖。晓仪说那能不能在墙上贴隔音板。物业说那是外墙,不能动。晓仪说内墙呢。物业说内墙是业主自己的,得业主自己花钱。

后来晓仪给父亲卧室装了双层玻璃。齐与天说不用,浪费钱。晓仪说装都装了。齐与天说那谢谢女儿。

窗户只能隔外面的声,隔不了楼下的。楼下一有动静,声音往上走,像爬楼梯。齐与天在十二楼,听得清楚。他不说,怕女儿担心。但晓仪看得出来。父亲的眼袋重了,皱纹往深了走。

这次是两个女孩唱歌。声音其实不大,但调子高,往上传,不衰减。齐与天在床上躺着,闭着眼,听得见每一个字。一只蝴蝶飞,一只蝴蝶追。花园里真美。歌词简单,但旋律绕啊绕,绕进他脑子里,赶不出去。

他索性起床。推开隔音门那一下,他用了力。门重,推起来费劲。门关上,声音小了。但他知道女儿听见了。

晓仪果然过来。他装作看报纸,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他想着三十年前,也是夏天,也是孩子。储建国那时候十九,也是个孩子。他女儿晓仪那年二十一,比储建国大两岁。他没告诉女儿自己受伤的真实情况,只说碰了一下。女儿不信,但也没追问。后来知道了,哭了。齐与天说你哭什么,又没死。晓仪说比死还难受。

现在他知道了,确实比死还难受。死是一下的事,这个是天天的事。头痛药吃了三十年,换了五种。医生说别吃了,伤肝。他说不吃头疼。医生说那减量。他减了,夜里还是睡不着。

他听见女儿在业主群里发消息。手机按键的声音,嗒嗒嗒。他没阻止。他知道女儿是为他好。但他也觉得,为孩子的事麻烦别人,不值得。孩子要长,要玩,要闹。这是天理。

丰寸来的时候,他有些意外。物业经理,管着三百多户人家,为这点小事上门,少见。他想起去年春节,县委书记来慰问。书记姓王,当年水库工地的王政委。王书记说,老齐啊,你为县里做过贡献,县里记着你。齐与天说,应该的。王书记说,有什么困难找组织。齐与天说,没困难。

王书记走后,晓仪说,爸你怎么不说噪音的事。齐与天说,那算什么事。晓仪说,对你来说是大事。齐与天说,对组织来说是小事。晓仪就不说话了。

现在丰寸为这件小事来了。齐与天觉得过意不去。他批评女儿小题大做,是真心话。他不想让女儿觉得自己是个负担。他也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个特殊人物。英雄不英雄的,他没想过。他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丰寸说,您参与了福泽一方的石壁水库建设。齐与天觉得这个词重。水库确实福泽一方,但那是大家建的,不是他一个人。他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是实话。他栽了树,女儿在县城里乘凉。他护了工友,工友后来当了科长,年年春节给他寄腊鱼腊肉。那工友就是储建国。

储建国后来考了电大,进了水利局。他从技术员干起,干到科长。他没忘记齐与天。每年正月初三,他开车来,带一条青鱼,五斤腊肉。他让齐与天别干活了,说他的命是齐师傅给的。齐与天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不过是扶了一下。储建国说,那一扶,扶的是一辈子。

齐与天的左半边头痛起来时,储建国就不说话了。他知道齐师傅的痛。他见过齐师傅痛起来是什么样子。咬牙,冒汗,左边眼睛发红。他帮不上忙,只能递毛巾。

现在储建国退休了。去年来的那次,说自己得了糖尿病,不能吃甜的。齐与天说那别带腊鱼了,腥。储建国说,带点茶叶吧,茶叶不甜。今年他就带了茶叶。安吉白茶,明前摘的。

丰寸走后,齐与天坐在沙发上,等头痛过去。晓仪要给他拿药,他说不用,能扛。他想起工地上的避炮洞。那洞是真能避炮,也能避暑。夏天中午,他们八个在洞里躺着,谁也不说话,就听蝉叫。蝉声像雨,从头顶浇下来。不是比喻,是真的那感觉。齐与天那时候就想,等水库建成了,下游的庄稼就不怕旱了。庄稼不怕旱,人就饿不死。人饿不死,就能生孩子。孩子生了就能唱,一只蝴蝶飞,一只蝴蝶追。

他头痛得厉害,就去阳台站着。院子里两个孩子还在玩。这次不是双胞胎,是另一个男孩,在跳绳。绳子打在地上的声音,啪啪啪。那声音有节奏,一下一下,敲在他左边的太阳穴上。他闭上眼,数那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下,他睁开眼。男孩还在跳,动作变了,单脚,交叉,转圈。

晓仪走过来说,爸,要不进屋。齐与天说,不进,屋里闷。晓仪说,那我把窗户关上。齐与天说,别关,关上不透气。晓仪就不说话了,陪他站着。

男孩的母亲站在一旁,拿手机录视频。她穿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齐与天见过她,姓张,在银行上班。她丈夫是跑长途的,一个月在家十天。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齐与天对晓仪说,这孩子跳得好。晓仪说,听说要参加比赛。齐与天说,那更得跳。晓仪没接话。她看着父亲的脸色,想从中读出些情绪。但父亲的脸是平的,看不出波澜。

下午四点,男孩收了绳子,和母亲回家了。院子里空了。风过,香樟树的叶子翻过来,银白色。齐与天说,晚饭吃什么。晓仪说,米饭,青菜,蒸鱼。齐与天说,好。

丰寸走出齐家,下了楼。她没坐电梯,走楼梯。楼梯间有窗户,能看见院子。她走到八楼,停下,看那个跳绳的男孩。男孩已经走了,地上留着一根跳绳,红色的,像一条死蛇。但丰寸不会这么想,她只会想,东西忘了,家长待会儿会下来拿。

她继续下楼,到三楼,敲开刘奶奶家的门。刘奶奶开门,手里还拿着毛衣针,蓝色毛线拖在地上。

“丰经理啊,”刘奶奶说,“进来坐。”

丰寸没坐,就站在门口。她说,刘奶奶,跟您商量个事。刘奶奶说,您说。丰寸说,您家两个孙女中午在院子里唱歌,知道她们唱得好,但楼上老齐师傅身体不好,神经衰弱,需要安静。刘奶奶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说,是不是我们影响到人家了?丰寸说,老齐师傅是水库建设的劳模,为救工友受的伤,现在一到阴雨天就头疼。刘奶奶手里的针停住了,毛线球滚到脚边。

“不知道啊,”刘奶奶说,“晓仪老师怎么不早说。”

丰寸说,他们不想麻烦人。刘奶奶说,这是什么话,邻里邻居的。丰寸说,所以我来跟您说一声,以后中午让孩子们在家玩。刘奶奶说,一定一定。她回头朝屋里喊,棋棋,陌陌,以后中午不许下楼唱歌。屋里传来两声答应,一个高,一个低。

丰寸下楼,到一单元,敲开张家的门。张太太开的门,孩子在她身后,正在喝水。丰寸把情况又说一遍。

肉丝变色,青椒还绿,醋沿着锅边下去,呲一声。香味起来了。

吃饭时候,女儿打电话来。女儿在苏州读大学,学设计。她说要实习,不回来了。丰寸说,好。注意安全。女儿说,妈你声音不对,怎么了?丰寸说,没事,累了。女儿说,那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丰寸把碗里的饭吃完。每一粒都吃完。李老师说你今天胃口好。丰寸说,今天见了齐师傅,觉得人活着得有意义。李老师说,教书有意义。丰寸说,你那是有意义,我这只是工作。李老师说,工作做到你这份上,就是有意义了。

晚上八点,丰寸坐在书桌前。她的工作笔记摊开着,上面记着各户的情况。齐与天那一页写的是:12-3-1201,齐与天,68岁,石壁水库建设劳模,因工负伤,神经衰弱,需特别安静。女儿晓仪,教师,同住。

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已沟通刘、张两家,达成共识。明日巡查时间调整为中午十二点半至两点,重点监控噪音源。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窗外有烟飘进来,是楼下烧烤摊的。烟里有孜然味,有辣椒味。她关上窗,拉上窗帘。窗帘是蓝色的,遮光。

齐与天在十二楼也关了窗。他没拉窗帘,月光照进来。月亮是凸月,缺了一小块。他记得出事那天也是凸月。他躺在避炮洞外,血把眼前的月亮染成红色。不是比喻,是真的红色。血在眼睛里,看什么都是红的。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小,晓仪在隔壁房间听不见。她正在改学生作文,红笔划过纸面,沙沙响。她改到一个学生的句子:我的父亲就像一座山。她把“就像”划掉,改成“是”。最后又加上“不”。父亲不是山,父亲就是父亲。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从水库工地回来,头上包着纱布。她问父亲怎么了。父亲说,石头掉下来,砸了。她说,石头为什么不砸别人。父亲说,因为它想砸我。她说,为什么想砸你。父亲说,因为它想让我记住它。

这些对话后来想起来,父亲是在开玩笑。但当时她小,信了。她真的以为石头有眼睛,会选择砸谁。

齐与天的头痛持续到晚上九点。他吃了半片药,白色的,小。药片在舌根化开,苦。他喝了一大口水,咽下去。晓仪进来,端着牛奶。他说,不喝,喝了起夜。晓仪说,就半杯。他说,半杯也起。晓仪就把牛奶喝了。她坐在父亲床边,问,今天丰经理来,你生气了?他说,没有。晓仪说,那你批评我。他说,不是批评,是说你不必那样。晓仪说,我心疼你。他说,我知道。

月光移动,从床脚移到床尾。齐与天说,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晓仪说,我再坐会儿。齐与天说,回去吧。晓仪就站起来,把父亲的床头柜整理了一下。药瓶摆成一排,高的在后,矮的在前。像站队。但她不会这么想,她只是觉得这样好看,好拿。

她走出去,带上门。门是虚掩的,留着缝,方便父亲叫她。

丰寸躺下时,十点半。她睡眠好,躺下就着。但今晚她想了会儿齐与天。她想着那个扑出去的动作。一米八三的个子,一百七十斤的重量,整个罩在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身上。那孩子现在快六十了,年年送腊鱼腊肉。她想,这就是因果。

她想,如果当年齐师傅没扑出去,那孩子死了,或者残了,那孩子的家庭就变了。那孩子后来也不会当科长,不会年年送鱼。齐师傅自己的生活也不会这么难受,不会夜夜头痛,不会神经衰弱。但齐师傅扑了。这就是选择。

丰寸的丈夫已经睡着,呼吸均匀。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进来,照在墙上,一道白线。她想,小区里的声音问题,表面是噪音,其实是节奏的问题。不同人的节奏撞在一起,就出了噪音。

保安说,那孩子不听怎么办。丰寸说,不听就给我打电话。

她说完就去办公室,翻业主名册。她找到储建国的名字。五单元701。她拨了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储科长吗?我是物业丰寸。”

“丰经理你好。”

“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她把齐与天的情况说了。储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齐师傅的事就是我的事。需要我做什么?丰寸说,您能不能来一趟,跟孩子们讲讲当年的事。储建国说,可以,我下午就到。

挂了电话,丰寸又打给业委会主任。主任姓赵,做建材生意,忙。丰寸说,赵主任,占用您十分钟。赵主任说,丰经理,什么事?丰寸说,想动用一点经费,给老人孩子各让一步。她把计划和预算说了。赵主任说,多少钱。丰寸说,五千,买地垫和简易玩具。赵主任说,行,你拟个报告。

丰寸挂了电话,觉得事情有了眉目。她站在窗前,看院子。中午时分,院子里没人。孩子在上学,家长在工作。只有香樟树在风里摇,叶子翻过来,银白色。

她想起齐与天说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棵树是谁栽的?建房时就有了。那栽树的人现在在哪?可能也在哪个小区,为噪音发愁。她想,这就是轮回。

下午两点,储建国来了。他开一辆旧捷达,停在地库。他上楼找齐与天。门开了,晓仪说储叔叔。储建国说,来看看你爸。齐与天在午睡,被门铃叫醒,头有点痛。但他看见储建国,头痛就轻了。

储建国说,齐师傅,丰经理让我来。齐与天说,来干什么,添乱。储建国说,不是添乱,是应该的。齐师傅说,你都退休了,应该的什么。储建国说,正因为退休了,才有时间。

他们坐在客厅。储建国讲当年的事。他讲齐师傅怎么定规矩,怎么教技术,怎么在哑炮响的那一刻扑过来。他讲自己当时怎么傻,怎么愣,怎么被救。他讲自己后来怎么读书,怎么工作,怎么年年送鱼。他说,齐师傅,你改变了我一辈子。

晓仪在旁听着,第一次听到这些细节。她只知道父亲受伤,不知道过程这么险。她问储建国,那哑炮怎么会响。储建国说,可能是导火索受潮,也可能是药量计算有误。齐与天说,是我没算好。

储建国说,不是,是我太急。齐师傅规定三十分钟,我二十八分钟就跑出去了。齐与天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储建国说,人是活的,所以能救命。

他们说话的时候,丰寸在楼下。她站在院子里,等孩子放学。三点四十,小学生回来了。三单元的刘奶奶带着双胞胎,五单元的张太太带着儿子。孩子们在院子里碰头,想玩。

丰寸走过去,蹲下。她说,孩子们,给你们讲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齐与天,是修水库的英雄。她把故事讲了,没有夸张,就是事实。孩子们听着,眼睛睁得大。刘奶奶在旁边抹眼泪。张太太拉着儿子的手,攥得紧。

故事讲完,丰寸说,所以以后中午,咱们让齐爷爷好好睡觉,好不好?孩子们说,好。张太太的儿子说,阿姨,我以后早上跳,中午不跳。双胞胎说,我们回家唱歌。

丰寸站起来,腿有点麻。她看见储建国从楼里出来,齐与天目送他到门口。两个老人互相摆手。储建国说,保重。齐与天说,你也是。

丰寸走过去,对储建国说,谢谢。储建国说,该我谢你。丰寸说,我没做什么。储建国说,你做了,你让他被看见。

丰寸不明白这句话。储建国说,英雄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忘了。你让大家记起他,就是做了最大的事。

储建国走了。丰寸站在原地,想着这句话。她想,她做物业经理五年,处理过无数纠纷。乱停车的,乱扔垃圾的,宠物便溺的。她以为自己是管理者,今天才发现,自己是记忆守护人。她守护的是这个小区的记忆,让该被记住的,不被忘记。

她回头看见齐与天还站在门口。他穿白色汗衫,灰色短裤,像所有退休老人一样。但丰寸知道,他不一样。他的不一样,不在于他扑出去的那一下,在于他三十年来的每一天。每一天都带着头痛,带着失眠,带着后遗症,但没说出一个苦字。

她走过去,说,齐师傅,储科长走远了。齐与天说,看见了。丰寸说,您进去吧,有风。齐与天说,没风。丰寸说,没风也有凉气。齐与天说,我身子骨硬,不怕凉。

他还是进去了。门关上,很轻。

丰寸站在空了的院子里。

夜里十点,她收到晓仪的微信。晓仪说,丰经理,谢谢你。丰寸回,不用。晓仪说,我爸头不痛了,今晚能睡个好觉。丰寸说,那就好。晓仪说,储叔叔来过,我爸很高兴。丰寸说,那就好。

晓仪又说,我爸让我谢谢你。他说你是个有心人。丰寸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觉得这六个字比“最美物管”的分量重。有心,是什么心?是同理心,是责任心,是人心换人心。

她想回什么,但没回。她把手机放下,去刷牙。镜子里的她四十五岁,眼角有纹,嘴角也有。她不算漂亮,但耐看。她刷完牙,又用盐水漱口。盐是淡盐,不辣。

她躺下,听见丈夫在隔壁打鼾。鼾声规律,一起一落。她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声音。因为真实,因为日常,因为不吵人。

她闭上眼,想着明天的事。明天中午,她要看看院子是不是真的安静了。如果不安静,她还要想办法。办法总会有的,人心是活的。

她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齐与天的脸。那张脸是平的,静的,像水面。但水面下有什么,没人知道。水面下的东西,才是真的东西。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四十。丰寸站在院子里,拿着测温枪,假装给进出的业主测体温。其实她是在等孩子。孩子们十二点五十放学,一点就能到院子。她看着表,看着门。

一点零五分,刘奶奶带着双胞胎来了。她们走到丰寸面前,说,阿姨好。丰寸说,好。双胞胎说,我们不唱歌,我们看看花。她们走到香樟树下,蹲在草丛边。草丛里有蒲公英,她们吹,没出声,只是吹。

一点十分,张太太带着儿子来了。男孩说,阿姨,我早上跳过了,现在不跳。他坐在秋千上,轻轻的荡。秋千的铁链发出吱呀声,但声音小,像耳语。

院子里还有其他孩子。丰寸一个个跟他们说话。她没提齐与天,就说,中午了,让大人睡会儿。孩子们懂,点头。他们小,但知道轻重。

一点半,院子里彻底安静了。只有风过树梢的声音。丰寸抬头看十二楼的那扇窗。玻璃门反光,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齐与天在睡。

她站了十分钟,转身回办公室。保安说,丰经理,今天真安静。丰寸说,以后都会这么安静。保安说,你怎么做到的。丰寸说,没怎么做,就是把话说到了。

保安不明白。丰寸也不解释。她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她要写个报告,申请那五千块钱。她写得详细,但不说齐与天的名字,只说“本小区一位因工负伤的老建设者”。她写,这位老人为城市建设付出健康,现在需要安静的休息环境。她写,我们应当为他创造这样的环境,也应当教育下一代懂得尊重与体谅。

她写完,发给赵主任。赵主任秒回:同意。经费明天到账。

丰寸关了电脑,站起来。她走到窗边,又看院子。孩子们已经散了,回家吃饭。

他们爬上来,看见彩色的垫子,眼睛亮了。他们问,阿姨,我们能玩吗。丰寸说,能。他们说,会吵吗。丰寸说,这里吵不到别人。他们就在上面玩,脱了鞋,光脚踩在垫子上,软。

院子里的香樟树下,空了。中午时分,没有孩子,只有鸟。鸟在树上跳,从这根枝到那根枝。鸟的爪子抓树皮,有轻微的声响。齐与天听着这声响,睡了。他睡得很沉,没做梦。

晓仪在客厅看书,没听见父亲的翻身声。她知道父亲睡了,就放心了。她走到阳台,往下看。院子里没人,只有风。她看见商务楼顶层有彩色的东西在动,像一面旗。但她看不清,太远了。

她给丰寸发微信:丰经理,我爸睡了。丰寸回:那就好。晓仪说,你用什么办法做到的。丰寸说,没用办法,就是说了实话。

晓仪想了想,打出一行字:实话比任何办法都管用。丰寸回:对。

齐与天睡到两点半,准时醒。他醒了,头不痛。他坐起来,看窗外。窗外有云,云是白的,一团一团。他想起水库工地的云,也是这样的。山里的云低,伸手能够着。他那时候年轻,真的伸手够过。

他下床,走到客厅。晓仪说,爸,睡好了?他说,睡好了。晓仪说,喝点水。他喝了。水是温的,正好。

他说,今天安静。晓仪说,丰经理办了件事。她把彩色地垫的事说了。齐与天听了,没说话。他走到阳台,往商务楼上看。他看见彩色的点,孩子们在上面跑。他没看清脸,但能听见笑声。笑声是远的,像从山那边传来。

他说,这好。晓仪说,什么好。他说,孩子们有地方玩,我也能睡。两全其美。

他回房间,把报纸拿出来。报纸上的字不跳了,很稳。他看了一条新闻,讲城里的新地铁线开通了。他看完,记住了站名。他说,晓仪,咱们哪天去坐地铁。晓仪说,好。

晚上,他吃了两碗饭。胃口好,说明睡得好。晓仪高兴,给丰寸发微信:我爸今天精神特别好。丰寸说,那就好。晓仪说,谢谢你。丰寸说,不用,应该做的。

丰寸坐在办公室里,想着这句话。应该做的。什么是应该?职业操守是应该,人心所向也是应该。前者是规则,后者是情理。她把情理放在规则前面,对不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只讲规则,不讲情理,那规则就成了冰冷的绳子,捆得住行为,捆不住人心。

她想起王政委去年春节来时说的话。王政委说,老齐是时代的脊梁。丰寸当时想,脊梁是硬的,但硬的东西容易断。现在她觉得,脊梁不是不会断,是断了还能撑。老齐就是这样,断了,撑了三十年。

她的手机响了,是储建国。储建国说,丰经理,我在小区门口,带了点东西。丰寸下楼,看见储建国站在车旁,脚边是两个纸箱。储建国说,一箱苹果,一箱梨,给齐师傅。丰寸说,您自己送上去。储建国说,我送,他不要。你送,是公家慰问。

丰寸明白了。她收下,签了收条。储建国说,以后每年,我都托你送。丰寸说,好。储建国说,麻烦你了。丰寸说,不麻烦,这是我的工作。储建国说,不,这是你的心意。

丰寸看着储建国上车,车开走。她站在原地,想着“心意”这个词。心意是什么?是看不见的,但能让人感受到的东西。她感受到过,现在也在传递。

她推着两箱水果去十二楼。齐与天开门,看见她,也看见箱子。他说,又是储建国?丰寸说,是公家慰问。齐与天说,你别骗我。丰寸说,没骗您,真的是公家。她拿出收条,上面盖着水利局的章。齐与天看了看,信了。他说,进来坐。

齐师傅留的是水库,是储建国的命。她留不了这些,但她能留一颗人心。人心在,声音就顺了。声音顺了,日子就顺了。

她吹了蜡烛,屋里黑了。月光进来,照在蛋糕上。蛋糕是白的,月光也是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但她知道,蛋糕是甜的,月光是凉的。这就是区别。不是比喻,是真的区别。

她睡了。睡前她想着院子里的香樟树。那树还在长,一年比一年粗。树不会说话,但树在听。听着人的故事,听着人的声音,听着人的心事。树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一圈一圈,长成年轮。

她想,她也要像树一样,把听到的故事记下来。记在心里,一圈一圈,长成自己的年轮。这样老了以后,也有东西可以回味。

齐与天也睡了。他没吃安眠药。头不痛,也不昏。他听见远处的声音,是地铁施工的钻机声。但那声音很远,像在山那边。山那边的水库,现在应该蓄满了水。水满了,下游的田就肥了。田肥了,人就饱了。人饱了,就能生孩子。孩子生了,就能在彩色地垫上跳,在商务楼顶上笑。

他想,这就是循环。不是轮回,是循环。事情从这里出去,从那里回来,转了一圈,还是人的事。

他闭眼,睡着了。这次是真睡着,不是昏沉,不是迷糊。他梦见炊烟,从土坯房的烟囱里冒出来,直的,白的。不是比喻,是真的炊烟,有饭香。

醒来后,他忘了梦。但他记得,自己睡了七个小时。这是三十年来,最长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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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秦川,文学编辑。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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