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一块猪肉

常新宽从局长位置上退下来后,便和老伴回了乡下老家。几畦菜地,几笼鸡鸭,日子倒也清闲自在。
这天,一位旧友提溜着三斤猪肉来看他。寒暄过后,朋友告辞离去。
老伴收拾着,顺手打开那包猪肉。翻看了几眼,眉头紧皱:“老头子,你快瞅瞅!”她声音陡然拔高,“这……这不是贴着猪脑壳下头的那块槽头肉吗?这肉,这肉怎么能……”话音未落,老伴胸口一阵剧烈起伏,眼前一黑,竟直直朝后倒去。
槽头肉,是整个猪身上最次、最不受人待见的肉。
常新宽心里“咯噔”一下,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老伴。他知道老伴那要命的心脏病,最受不得刺激。他手忙脚乱地将老伴半抱半扶到躺椅上,掐人中,做人工呼吸,又抖着手翻出“速效救心丸”塞进老伴舌下,急得满头大汗。
好一阵忙乱,老伴才悠悠缓过一口气,脸色依旧煞白,胸脯起伏不定,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怒气。
常新宽松了口气,搬个小凳挨着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慢悠悠地开导起来。
“老婆子,别气,别急,听我说。”他声音平和,“这块肉,是槽头肉不假,可它终究还是一块猪肉,是不是?”
老伴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再说了,”常新宽接着道,“眼下这猪肉二十多块钱一斤,或许是老张去割肉的时候,肉摊子上就剩这块槽头肉了?人空着手来不像话,有块肉提着,也是一份心,对不对?”
老伴又“嗯”了一下,气似乎顺了点。
“这槽头肉,油厚筋多,咱俩‘三高’是碰不得。”常新宽话锋一转,带着点轻松,“可咱家那馋嘴的花猫、看门的大黄狗,它们吃得呀!给它们开开荤,改善改善伙食,不挺好?”
“那……倒也是。”老伴的声音总算松动了些,带着点惋惜,“就是可惜了你朋友这份心意……”
“心意在心,不在肉。”常新宽摆摆手,忽然转了话题,“咱昨天晌午吃的啥?”
“青菜,红薯,稀饭。”老伴想都没想。
“那明天呢?家里断顿没?”
“冰箱里还有肉,有蛋,园子里菜多得吃不完。”老伴答得顺溜。
“这不就结了嘛!”常新宽一拍大腿,“有吃有喝,日子照过。”
老伴沉默了片刻,终于把憋着的话问了出来:“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搁以前,这些人哪会这样待你?”
“以前?”常新宽笑了,“以前我是谁?是局长呢嘛。现在呢?就是个种菜的老头子。对不对?”
“嗯……”老伴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再想想,以前逢年过节,家里能凑几桌客?”常新宽引导着。
“少说也得七、八桌人。”老伴记得清楚。
“那现在呢?还常走动、记得咱的老朋友,总共有几个?”
“……坐不满两桌了。”老伴的声音透着一丝落寞。
“所以说啊,”常新宽握住老伴的手,“老张今天能想着咱,能提着这块肉上门来,甭管肉好肉孬,说明这份情还在,说明他还把咱当朋友。就冲这点,你说,是不是该念个好?”
老伴怔怔地看着老头子,浑浊的眼睛渐渐有了点光亮。“……是这个理儿。”
“那你心里这疙瘩,是不是能解开了?舒坦点了没?”常新宽笑着问。
老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皱纹松开了些,反手也握紧了老头子的手。“听你这么一说,心里头是亮堂多了,也顺气多了。”
“谢天谢地!”常新宽如释重负,带着点老小孩的调皮劲儿,“老婆子,咱不气了,啊?我爱你。”
老伴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你个死老头子,歪理一套一套的……不过,管用。我也爱你。”
作者简介:甘元俊,四川邻水人,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有二十篇多散文在全国各地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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